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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好剪輯一下。鄭欲森任她決定,這個角度并不難,只需要將劉美所有露出馬腳的反應或表情全部剪掉即可。
任憑林白露用力阻攔自己情緒作祟,悲涼之感還是襲擊著她,她轉身準備回辦公室。
白露。鄭欲森叫住了她,送信員給我打電話,說有一封信你幫我簽收了。
林白露脊背僵直了一下,拳頭握緊,是嗎?
你有注意嗎?
沒有,大概是物業寄來的吧,每個月總是有很多清單要繳。林白露說著走出制作廳,出門卻看到Marry還在門口等著。
Marry見林白露出門,馬上松開揉著腳腕的手,站直身體,白露姐,有文件要交給欲森哥簽字。
你不是我的助理嗎?林白露看了眼她腳下的高跟鞋,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帶著一種意味不明的笑說道:我突然想起來很多年前我剛認識鄭欲森的時候,他跟我說,記者穿高跟鞋,是跑不遠的。
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了。林白露收回了笑容,好像很多事他都不記得了,我也快忘記了。
此時,陸斯回跟林漫到了惠民小區附近,剛剛的采訪讓林漫感到極不舒服,卻又說不上為什么,她也問出同樣的問題,咱們怎么做這條新聞?
陸斯回沉聲答道:暫且不做。
為什么?連基本的方向都沒有確立,不安感侵入林漫的腦海里。
正要開口,二組的同事跑來與他們碰面,一同事指著小區左面一家老舊的店鋪,那兒一群人圍著的,就是陳玉艷開的日化店。
張朝在家嗎?林漫問。
去過了,沒人,陳玉艷這邊也是,門店緊鎖,人也不知道在不在里面。
時間快到飯點兒,日化店前擁聚的人在逐漸散去,陸斯回他們朝店鋪邊走邊對話。
了解到哪些信息?陸斯回看著門店前留有被人投擲的垃圾,卷閘門上還有石塊砸出的坑。
一個一個說吧。同事翻開記錄本,聯系了張朝工作的車間,根據車間主任的形容,張朝為人木訥,平時不吭不響的,也沒什么朋友,上周開始他就沒去車間上工了。
原因呢?說話間,林漫看見有一女人拿著噴漆罐往門面前走。
不知道原因,車間主任說張朝是突然不去的,因為張朝修車技術不錯,他還有點兒惋惜。同事搖搖頭。
噴漆罐里的滾珠晃當作響,猩紅色的油漆在令人頭皮發麻的呲呲聲中噴射而出,死小三三個大字漸漸在女人揮舞的手臂下顯現。
還未寫完,箭步走上前的陸斯回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女人側目橫眉,驚叫出聲,你抓我干什么?
故意毀壞他人財物的可立案追訴。陸斯回冷聲說道。
神經病!女人掙脫出胳膊,咕噥地罵道:你盡管叫警察來啊,還想嚇唬住我?警察要抓也是先把這個賤女人抓走!
她甩手將噴漆罐猛砸在地上,罐身崩裂,紅漆噗噗往外冒。
惡心!還真是個男的就被那個狐貍精迷得五迷三道的。女人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在周圍指指點點的議論聲中背身離去,毫不畏懼。
林漫皺眉想攔,卻被同事伸手阻止,沒用的,一上午她就這么反復著來罵好幾次了。
陳玉艷是個什么樣的人?陸斯回撿起噴漆罐問道。
跟周圍的街坊鄰里、小商小店打聽了一遍,所有人必然會提到的,就是這陳玉艷的外貌不是一般的出眾,大美人一個。
她是個單親母親,帶著自己女兒從外地來的,在這兒安了家,這店鋪里前面賣生活用品,后面就是她們娘倆兒住的地方。
咋說呢...同事齜了下牙,用手中的筆撓了撓頭皮,過分美麗有時候也是件壞事兒,又沒丈夫,開著店不少男的進進出出,招來不少非議,討厭她的人也挺多,剛來噴漆這女的就覺得她老公是被陳玉艷勾引。
她和張朝之間有過分親密的接觸嗎?閑言碎語能把人淹死,可林漫不知這些非議是否真的毫無理由。
明面上遠不至于親密,周圍人說張朝也就是去她店里買些東西,但你要說私下里有沒聯系,這外人也無法得知。
劉美呢?陸斯回望見了六臺的石磊也在詢問著周邊的人。
劉美?同事怔了怔,你們不是去采訪劉美了嗎?我們這邊兒光顧著問張朝和那母女倆呢。
沒事,關于陳玉艷的女兒?陸斯回閉著眼也能判斷到,石磊一定會把采訪劉美時被打斷的問題問到手。
叫陳真,在南楓初中念初二。
瞧著石磊面色帶喜上了車,陸斯回迅速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對同事道:快,你們快去南楓初中,一定要確保陳真不被六臺采訪到。
噢、有事兒電聯!同事趕忙上車追去,要知道石磊那人面對自己想做的新聞點,問的問題是出了名兒的咄咄逼人,但凡碰著陳真,估計對于你媽媽做小三這件事,你有什么感想這種問題都算是輕的。
我們呢?車尾塵土飛揚,林漫一目茫然。
我們在這兒守著。陸斯回再次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日化店。
陳玉艷會在里面嗎?林漫點起腳尖眺望了下,像這種商鋪屋,都會有后門,人可能早就走了。
陳玉艷是外地人無處可去,就算暫時去了某個地方蔽身,也一定會回來。從早上到現在,林漫連口水都沒喝呢,陸斯回拉起她的手去了日化店旁稍微遠點的一家小超市,先吃點東西。
心里堵著事兒,林漫也不餓,進了超市象征性地拿了倆面包和水就計劃出來,而陸斯回付錢時卻和老板聊了起來,他眼睛一彎,聲音豁達,笑道:老板您今兒晌午肯定特忙吧?
從早上起警察記者就來了個遍,老板抬眼瞄了眼陸斯回,可不是嘛,你是?
我跟我老婆剛搬來這兒。陸斯回說著一手勾過林漫的肩膀,一手又多拿了幾盒泡面,家里也沒個吃的,就來湊活一口。
我說之前也沒見過你們。老板揪過一塑料袋,看林漫也對他笑笑。
還別說,這剛來就嚇我們一跳,早上出小區看圍著一堆人,還以為怎么著了。買的東西已被裝完,陸斯回想拉長對話時間,便撕開一桶泡面,能借點熱水嗎?
見老板稍猶豫了幾秒,林漫忙道:對了,家里洗衣粉也沒了,我再順便買點兒零食。
好啊,一次性多買些,省得來回跑。陸斯回說著遞給她身旁的購物籃,林漫往超市后走去。
那你們慢慢兒挑。老板笑著提起腳邊的熱水壺,往泡面桶里添了熱水。
謝了啊哥。陸斯回從口袋里拿出煙,打開煙盒,雙手靠前,來一根。
誒,客氣什么,就點兒熱水。老板擺擺手。
以后咱們就常打照面兒了。陸斯回將打火機點燃用動作催著。
老板這才樂著拿出一根,瞇著眼睛抽了一口,你不來?
面好了,我吃面。陸斯回用叉子攪拌了下還沒泡軟的面條,又故意朝門外望了眼,也不知道這事兒什么時候能消停。
什么時候新聞不報了,什么時候完唄。老板坐了下來,用著頗為不屑的語調說道:等那些警察記者調查幾天覺著沒趣兒不報了,咱們這看新聞的就以為事兒解決了,其實這出事兒的人那日子不還就那么過唄。
怎么覺著您話里有話?陸斯回捧起泡面桶,吹了吹喝了口熱湯,裝作自己只是想扯扯閑話的樣子。
看陸斯回沒把自己話當回事,老板嘬了口煙,探過身子,用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道:你不知道,之前就報過警,根本不頂事兒。
之前?就上午這倆人?陸斯回接過話,神情表現得詫異。
昂。他的反應顯然取悅了老板的表達欲,老板壓低嗓子繼續道:我在這兒開店都多少年了,前幾個月,大晚上還有警察來過,就是這倆人報的警。
不過來沒多久就走了,估計就隨口調解調解,有什么用?這不現在又鬧大了?
還是您知道得多。陸斯回用著稱贊的語氣回答道,又問,被打的那女的是不是也常來您的店?
來,怎么不來,這就我一家超市。老板有些得意,那女的叫劉美,以前是干服裝生意的,生意做得好的時候賺不少錢,性格也大大咧咧的,來買東西時大手大腳。她那丈夫看起來窩窩囊囊的,每次就跟后面兒提東西。
不過后來這女的做生意失敗了,過得就大不如從前了。老板砸吧了兩下嘴,要么說人心隔肚皮呢,誰能想到這瞧起來沒個膽兒的男人也敢打老婆?
真想不到。陸斯回點頭附和道,這些您跟警察記者說了嗎?
他們問問題跟審犯人似的,我跟他們扯這些閑話不討罵嗎?
您說的是。陸斯回笑著轉過身去,漫漫,挑完了嗎?
挑完了。林漫拿著些七七八八的東西走了過來。
從超市出來后,陸斯回就給邢亮打了個電話,讓他查劉美和張朝上次的報案記錄,然后跟林漫上了停在路邊的車,盯著小區門口和陳玉艷的日化店。
吃吧。陸斯回為她撕開一個面包,擰開一瓶水,吃完你休息一下,我盯著。
我不累。林漫咬了一口面包,吃起來無滋無味,感覺自己此時的等待像沒有終點,也意義不大。她剛聽了超市老板的話,覺得劉美原來應該過得挺好的,可是遇人不淑,遭遇了這樣的事。
車里的空調壞掉了,悶熱難耐,兩人沒再說話,只是等待著。
下午2點,金薇打來電話詢問,林漫建議可以先用上午采訪的視頻做條先導新聞,陸斯回卻只說等。
下午3點,手機提示音響起,【獨家新聞】出了名為角落里的女人的家暴專題,林白露以此次事件為引,播報了大量女性被家暴的事件,收看直播的人數達到20萬。
#恐婚、#家暴、#絕望的女人等話題迅速攀上速說熱榜。濃濃的焦慮之感灌滿了林漫的整個內心,金薇再次打來電話,陸斯回依舊說耐心等。
下午4點,南城六臺名為美人誘惑下的拳腳的報道,極具噱頭地傳染了整個速說,收看直播的人數達到35萬。
小三必死,希望那個渣男也讓她充分嘗嘗拳打腳踢的滋味。
別侮辱美人兩個字好嗎?有這種媽,我看她女兒也是個垃圾。
賤女配狗男,真是天造地設,去死吧。
陸斯回快速瀏覽了報道,打給二組的同事,六臺采訪到陳真了?
沒,我這邊兒看著呢,他們是見二臺出專題了,就等不及了。
好,你們繼續等,在陳真放學前支走六臺的人,不要打草驚蛇,跟著她看她去哪兒。
收到。
日化店前只有同行或行人,林漫認為他們掌握的信息始終是靜止的,停滯不前的,這讓她從心底并不認可這種干等的方式。
下午7點,天已漸黑,連同行都走了幾家,林漫刷了下速說,自家臺底下的評論已變成家暴的新聞不配被你們四臺報道嗎等諸如此類的言論,林漫的指甲扣著手掌心。
金薇的電話又打來,還沒消息?
在等。陸斯回道。
要不我先把上午的采訪放出去,咱們臺好賴有個信兒,臺長都給我打八個電話來了。
不可,一字都不能輕易地報道。陸斯回鄭重地否認。
既然你要求等。金薇也急,左右踱著步,但我要一個軍令狀,若是你拿回來的消息不足讓40萬的觀眾看
50萬。陸斯回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日化店。
靜默幾秒,金薇笑道:好,那就接著等。
電話掛斷,林漫立即道:斯回,我覺得不能再等了,這么等下去沒有意義。
理由?陸斯回與她對視。
我們既然已經采訪到了劉美,至少可以先做幾條先導新聞,表明我們的態度。二六臺先后的播報讓林漫發慌。
我們什么態度?陸斯回聲音沉靜。
當然是反對家暴的態度啊。林漫說著側扭過身體,不吐不快,說實話我不能理解為什么一直拖著不報,早上劉美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我明白我們這邊等著是想再調查清楚些,可臺里完全可以先報道新聞啊,兩邊并不沖突。
我們的沉默會讓觀眾認為我們是在默認家暴這種行為,想要掩埋真相。
真相是什么?面對林漫輕率地講出真相二字,陸斯回的聲音重了些。
雖然無法確認張朝是否出軌陳玉艷,但劉美被家暴是可以確定的啊。
你憑何確信?林漫還沒開口,陸斯回就已替她回答,憑她臉上的傷嗎?
還是憑她的淚水?
被他這樣一問,林漫竟涌上了心虛之感。
還記得你面試時,鐘老所說的話嗎?陸斯回目光堅毅,主觀臆斷只會導致你離真相越來越遠。
林漫你仔細想清楚,當你看到劉美時,你內心在想些什么,你之后考慮問題的出發點是否已經偏離客觀,在那個采訪里,你真的沒有注意到那些細節嗎?
渾身上下像是被潑了盆冷水,林漫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犯錯的預感讓她手腳冰涼。毫無疑問,第一眼看到劉美時,她就不加任何思索地投以同情之情,基于劉美是受害者的立場去考慮之后的每一句話,可是這真的錯了嗎?
回憶,仔細回憶。
如果你是一個被常年家暴的女人,從惡魔般的丈夫手里逃出,你第一件事是做什么?陸斯回加快語速,讓她用直覺回答問題。
跑!跑得越遠越好。林漫雙手攥緊,將自己代入情景,她似乎看到了自己倉皇地跑出了惠民小區。
南楓路離惠民小區就只有兩街之隔,你為什么要在這么近的地方停下?陸斯回的提問聲猶如伴隨著逃跑的林漫。
「是啊,為什么在這里就停下了呢?難道是沒了體力了嗎?還是因為身上沒有錢?」林漫在心里思索著。
她好似望著南楓路的馬路邊,人流車聲疾馳而過,是想尋求幫助嗎?
向警察還是路人求幫助?
「超市老板說上次警察就來家里了,劉美恐怕認為報警沒用。」
路人。林漫猶如抓著那個電線桿。
怎么求救?
拉住一個人,隨便一個人都好,借錢買逃走的車票。林漫的想法已與劉美產生明顯不同。
「劉美為什么只是對著那么多人哭訴呢?報警都沒用,她不想逃嗎?離家這么近的地方,不害怕再被抓回去嗎?不害怕她的哭訴會激怒丈夫,被抓回去打得更狠嗎?她好像希望事情越鬧越大。」
警察把你帶走做完筆錄,你為什么想要接受記者的采訪?
更多的人關注,會幫助到我。林漫覺得這個理由是合理的。
「可是劉美真的只是這么想嗎?她在那么多人面前講出陳玉艷母女的信息,有沒有可能主要是為了利用關注者,來發泄自己的恨意呢?」
既然如此,你為何在采訪中沒有一句表達過自己渴望幫助的想法呢?陸斯回說完打了一下響指,讓林漫抽回思緒,站在第三視角回想。
當我靠近劉美時,她有一絲懼怕嗎?你遞給她紙巾時,她光滑的手像是一個常年做家務的人嗎?被家暴頻率高的人,會只留下了臉上的傷痕嗎?林白露讓她回憶昨晚家暴的過程時,她有任何痛苦的情緒嗎?陸斯回一句一句尖銳地提問著。
還有你問她這次較輕的家暴為什么會促發她逃跑的念頭時。那些被林漫忽視的細節全部一股腦地浮現,她聲音漸抖,她無話可答。
所以,真相是什么?車中昏暗卻掩不住陸斯回銳利的眸光。
林漫喉頭哽住。
記者是記錄的人,無意識的偏見,不加思考的同情,帶來的只會是冰冷的輕慢。陸斯回知道她的共情能力強,而客觀與理性是她必須學會的,心有些發軟。
他伸出手去,想要她明白自己不是在兇她,手掌輕壓在她的后頸部,認真地凝視著她道:林漫,真相有時被淚水浸泡、淹沒著,如果你只看到所謂的弱者呼天搶地,那沉重的、發咸到苦的真相,就永遠浮不上來。
車內只有呼吸聲,林漫在靜思,這時邢亮的電話打來,陸斯回按了免提鍵。
這事兒還真是出乎意料。邢亮下午在張朝工作的修車間了解情況時接到陸斯回的電話,本來沒當回事兒,后來跑遍了張朝的親戚家都不見他人影兒,這才想起來查查報警情況。
聯系了當時的出警員,得知詳情后驚得他下巴一時都沒合上,三個月前,確實收到了報警電話。
邢亮派人去找已離開警局的劉美,只是,當時報警的人不是劉美,而是張朝。
雖然有點兒難以相信,但換句話來說,真正被家暴的人,恐怕是張朝。
聽著電話里略微失真的聲音,林漫感到滲人的麻意從腳底如藤蔓般瘋狂纏繞而來。
在凌點過后,那個背著書包的女孩兒終于出現在店門口前,卷閘門一點一點嘎拉嘎拉小心地向上卷起時,原本她認為的無意義的等待,是如此重要。
當她看到美如畫的女人嘴角滲血,有些呆板的男人斷掉的發爛的無名指時,她回憶著劉美的面孔與哭聲。
原來豐沛的情感下,也會隱藏著最險惡的人心。
走上前,聽到陳真沖著他們嘶吼質問,你們這些無良媒體滾開啊!是不是想要逼死我們?
「不是,不是的。」林漫因自己的草率,而講不出話來。
你們調查過事情真相究竟是怎樣的嗎?你們就只會亂寫!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那個女人假裝自殺你們就相信她,那是不是也要我和我媽現在去死,你們才會相信我們?
「不要,請不要。」
走開!你們都給我走開!
「彌補、機會。」
請你們給我一次機會!林漫放聲說道,她用力地拉住陳真的手,誠懇地央求,一次了解真相的機會!
那一刻,林漫終于明白,無情慈悲這四字真正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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