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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晚不服氣地嘀咕道,“剛開始還總是鼓勵我夸我,現在老愛潑我冷水,他一皺眉我就慌。”
張嬸笑道:“早幾年二山跟著掌柜的念書時,挨罵挨打是常有的事,掌柜的那會兒自己還半大不小的,卻嚴肅得像個私塾里的老學究。不過掌柜的自己,從不輕浮輕狂,念書也好學功夫也好,什么都踏實,剛來那幾年,他一面念書練功,老夫人一面還要他干店里的活兒呢,每天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可什么也沒耽誤。”
小晚聽得認真,相公果然很了不起,張嬸便笑:“你看臘月以來,咱們天天玩,掌柜的也沒管你,該玩的時候玩,該用功的時候就不能胡鬧,晚兒,你可是咱們的老板娘啊。”
“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學。”小晚下了決心,“嬸子,不把賬搞清楚前,我再也不出門了。”
如此,摘了菜,張嬸到后廚去忙,小晚跑來纏著相公。凌朝風冷著臉又問了幾句話,見她一臉認真和愧疚,又信誓旦旦地說一定不再貪玩,本就沒硬起來的心,越發軟了,便耐下心來,手把手地叫她。
凌朝風早不記得當年如何嚴厲地教二山啟蒙,而對待自家小娘子,半哄半玩的,哪里會真的指望她學一身本事面面俱到,自己護著疼著便是了。
說來,小晚隔了這么久,才剛知道,原來二山也姓凌,當年找不見二山的家人,老夫人便也將他留在客棧。只是和凌朝風不大一樣,凌朝風是做兒子才姓凌,二山并非養子,二山的大名叫凌出,他去考科舉,用的就是這個名。
下午時,小晚正坐在八仙桌前對著賬本和算盤昏昏欲睡,門前急匆匆地跑過一群人,她頓時來了精神,跑到門前看,他們是往白沙鎮方向去的,依稀瞧著,像是早晨送親隊伍里的人。
一個時辰后,李捕頭帶著人就來了,行色匆匆,他抽空進店與凌朝風說了一句,驚聞婚船開出去不久,新娘子就從船上跳下去自盡,當時就沒能找到,這會兒要再派船和人手去打撈,可是已經大半天過去,泡在水里不淹死也凍死了。
小晚聽得心里顫顫的,與凌朝風對視一眼,不知是不是因為小晚逃過婚,多少能理解那份毅然決然的心,輕聲問相公:“那位小姐,是不是就像張嬸說的,因為姐姐死在他們家而含恨,所以不肯嫁?”
凌朝風安撫她:“那也是別人家的事,晚晚,我們是生意人。”
小晚點頭:“相公,我知道。”
到夜里時,小晚已經把白天沒弄明白的賬算清楚了,但是一天下來,其他什么活兒都沒干,幫著來端菜盛飯時,與嬸子說,難以想象過去凌朝風那么小,又要念書又要學各種本事。
張嬸道:“那可不都是苦出來的。”
一家子吃晚飯,過年每天大魚大肉,這幾日便都吃不下了,晚飯不過是一盤炒青菜,一碟蘿卜干和幾塊腐乳,只有二山碗里有一大塊把子肉,彪叔說他念書費腦子,一定要吃的。
今日為了送親掃雪,大家都起得早,于是也早早關了店門睡覺,只有二山房里亮著燈,還在用功念書。
不知夜里幾時,店里早就安寧了,二山渴了出來倒水喝,隱約聽見客棧外有踩雪的動靜。
他端著油燈來到門前,剛站定,就聽見兩聲敲門聲。
放下油燈來開門,心頭便是一驚,門前站著穿著紅彤彤喜服的女子,渾身濕透了還結了冰似的,青絲散亂臉色煞白,三更半夜見到這光景,仿佛從水里爬出來的女鬼。
但是二山下一刻就定下神,他認出了這個人,廟會上偷錢包的小賊。
“我的荷包,你見著嗎?”女子開口,卻是問這句話,話音落,柔弱的身軀轟然倒下。
“姑娘?姑娘!”二山驚呼,如此便驚動了店里的人。
這姑娘不知怎么來的,渾身濕透了,張嬸和小晚為她脫下衣衫時,里頭的皮膚都被水泡皺了,這么冷的天,體溫根本沒法兒把衣裳捂干,背上也都結了薄薄的冰。
但這會兒,她渾身滾燙,燒得像火爐似的,二山連夜去鎮上把相熟的大夫請來,大夫把了脈說:“極寒入肺,難了。”
那日在廟會相遇,姑娘臉上抹了炭黑,本是瞧不真切,此刻她雙目緊閉,小晚倒是認不大出來,但張嬸曾仔仔細細看過她的臉,她認得出,二山也認得出。
再看脫下來的那一團濕透了的衣裳,不是普通百姓家的紅衣,而是繡工精湛十分華麗的喜服,毫無疑問,這位就是早晨從門前過,上了船后投河自盡的知府千金了。
可知府千金,怎么會在鎮上做賊?
張嬸對小晚說:“素素那雙棉鞋,在她腳上干干凈凈,我當時就想,她未必是個賊,就是圖個好玩兒,偶爾出來逛逛,那天把偷來的棉鞋穿出來,興許是心血來潮。”
小晚覺得不可思議,千金大小姐,放著好日子不過,這是鬧得哪一出?
可是,昏迷的人發出了聲音,她燒得很痛苦,渾身抽搐著,口中念的是:“姐姐,姐姐……”
眼淚不斷地從她的眼角滑落,看到這情形,小晚心疼極了,不自覺地握起了右手,她希望這姑娘能好好活下去。
整整一夜,張嬸和小晚都守在她身邊,又是白酒擦身,又是掰開嘴灌藥,折騰到天亮,娘兒倆累得背靠著背睡著了。
床上的人,終于睜開眼睛,本能地喊著:“水,水……”
小晚驀地驚醒,趕緊跑到床邊:“姑娘,你醒了?”
她微微轉動眼珠子,依舊索求:“水……”
天大亮時,高燒的人徹底清醒了,雖然身上還發燙,可大夫瞧了說不損性命,實在是奇跡,雖然昨夜忙亂,小晚也不清楚算不算她許的愿望,可人能活下來,便是天大的好事。
且說知府姓孟,這床上的便是孟小姐,小晚為她蓋好被子后,凌朝風二山他們便都來了。
隔著紗簾一見二山,孟姑娘就猛地折騰,從紗簾里伸出手:“你,你看見我的荷包嗎?”
二山愣一愣,想起廟會那日撿起的荷包,忙道:“我給你去拿。”
孟小姐閨名連憶,她的姐姐則叫孟連惜,那個荷包是姐姐留給她的遺物,是她視作生命的珍寶。
從二山手里奪回來,病弱的人淚如雨下,緊緊捧在胸口,渾身不住地顫抖,二山才明白,昨天她在轎子上看見自己,原是想問他有沒有見到這只荷包。
孟連憶漸漸平靜后,將眼前的人審視了一番,張嬸小晚她都認得,布施見過一回,廟會又偷了一回,凌朝風便是陌生臉了,而這荒郊野嶺的,竟有凌朝風這般品貌的人。更讓她意外的事,那傻呵呵的漂亮小娘子,竟是他的夫人。
在孟連憶這樣的千金小姐眼里,小晚這般活潑開朗,毫無城府心機的人,一眼看著就是傻乎乎的,用傻乎乎來形容,并非她真的傻,而是連憶這般浸淫在官家世族,人與人之間只有利益的世界里的人,怕她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活。
自然,是多操心的。
她咳嗽了幾聲,頭暈的厲害,還是那日在廟會上的驕傲倔強:“你們報官了嗎?”
小晚說:“沒呢,昨晚大半夜的,這會兒正商量,是直接把你送走,還是先去報官。”
孟連憶瞪著小晚:“不要報官,我馬上就走,我立刻就走。”她大口喘著氣,想要努力爬起來,可半點力氣也使不上,臉上又燒得紅,神情十分痛苦。
小晚說:“你可消停些,別激動,命都要保不住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