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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月亮被烏云遮住,外面一片漆黑。
賀歲愉被噩夢驚醒。
她滿頭大汗,倏地瞪大了眼睛,在一旁守著她的趙九重也被她的動靜驚醒。
因為不放心賀歲愉的情況,所以趙九重就在她的房間里打了個地鋪。
“怎么了?”他慌忙爬起來去查看她的情況。
賀歲愉瞪著一雙眼睛,眼窩深深凹陷下去。
現(xiàn)在的她比從前瘦了好幾十斤,在隨州和襄州好不容易養(yǎng)出來的一點肉沒了不說,比當乞丐時還要瘦,瘦得就像是一具骷髏架子一樣,輕飄飄得像一張紙,趙九重一只手就能抱起她。
賀歲愉抓住他的手,“我夢到……”
趙九重扶著她坐起來,“夢到什么?”
“夢到張順了。”她聲音顫抖地說。
自從重新找到她以后,她虛弱成那個樣子,眼看就要一命嗚呼了,趙九重一心撲在她身上,根本沒有心思去關(guān)心別的人。
賀歲愉忽然提到這個名字,他才想起來,她當時來永興并不是一個人來的,是和何老板一起來的。
趙九重是最早離開襄州的,并不知道何老板因為家中老母親病重,沒有和賀歲愉一起來。
他對于賀歲愉說的,夢到張順很有幾分奇怪,但是以賀歲愉如今的情況,他也不想多問,只要她還好好地活著,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輕輕拍著賀歲愉的肩膀安撫她的情緒。
她的目光像是落在了屋子里的漆黑角落里,又像是什么都沒看,完全放空了。
賀歲愉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驟然響起,她雙眼失神地說:“我殺了他。”
趙九重拍著她的肩膀的手一頓,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就仿佛剛剛的那一息停滯是賀歲愉的錯覺一樣。
他還是什么都沒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語氣過分的平靜。
“你不是問我為什么吐的那么厲害嗎?”她聲音低低的。
“我嘗到了張順的血,和今天藥里的血味道一模一樣……”賀歲愉的眼睛里涌出眼淚,一邊搖頭一邊說,“藥材蓋不住那種腥味兒……”
趙九重看她情緒激動,連忙道:“你若不想說便不說了,都過去了,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的,”賀歲愉強調(diào),“我殺了他,他的血……血濺在我嘴唇上了,我舔了一下,和今天的血腥味兒一模一樣……”
“我……我那個時候……”她急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似乎想說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說,“我差一點兒就要剜他的肉了,我是真的想過要吃他的肉活下去的……”
她哭著掙開他的懷抱,把自己縮成一團,壓抑的哭聲從她環(huán)抱的胳膊下方傳來,“趙九重,我好可怕……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要活著,我竟然想要吃人……”
趙九重愣愣地看著她,一顆心像是浸泡在寒潭中一樣,冰冷酸痛。
他單膝跪在床邊,把她拉過來,替她擦干凈臉上的眼淚,語氣肯定地說:“可你最終還是沒吃,對吧?”
自打投軍入伍后,數(shù)月之間,他就曬黑了不少,小麥膚色的臉上,咧開一個溫暖爽朗的笑容,雙眼還是那樣干凈,毫無陰暗心思地看著她。并沒有因為賀歲愉剛剛的話,待她與從前有什么不同。
賀歲愉愣愣地看著他。
一滴眼淚從她的眼眶里滑落出來,他替她擦眼淚的手剛好要收回去,這滴淚正好落在他的手心里。
也許夜色能放大人的感知能力,他感受到這滴淚從熱逐漸變涼的全過程,烏云散開,月光從窗口照進來,正好照亮了他手心里的這顆淚珠。
賀歲愉不哭了,情緒比剛剛穩(wěn)定多了。
他忽然抬起手,小心翼翼放到她面前,像個孩子展示新奇玩具似的,“好圓的一滴淚。”
賀歲愉愣住了。
反應過來,她不由破涕為笑。
笑了短短一下,她皺著眉頭揮開他的手,“好無聊。”
“我都難過得想去死了,你還說這些有的沒的。”她低著頭,聲音也低低的,帶著一點還未散去的哭腔指責他。
趙九重撓了撓腦袋,又透露出一些憨氣,“我不會安慰人嘛,就只能用這些拙劣的法子轉(zhuǎn)移你的注意力了。”
噩夢帶給賀歲愉的陰影逐漸散去,她從噩夢中的情感里抽身出來,只是臉上仍然有些悵惘和失落。
趙九重坐在她的床邊,“我看你一直做噩夢,就是心里憋著的事兒太多了,不妨同我講上一講。”
“比如,你為什么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