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元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賀歲愉垂下眼眸,眉頭微微皺起,“我醒過來時,他在咬我胳膊上的肉?!?
“你胳膊上那處傷口是他咬的?”趙九重驚訝。
他抱她回來時,看見了她胳膊上那處血淋淋的傷口,還奇怪是怎么傷的,沒想到是被人咬成那個樣子的。趙九重還未進城之前便知道城中人食人的慘像,張順將她胳膊咬成那個樣子,張順想做什么,他不用腦子都能猜得出來。
他面上嚴肅了起來,語氣發沉:“那他就該死?!?
他看了賀歲愉一樣,語氣不怎么在意地說:“我還當你為了什么罪大惡極的事情耿耿于懷呢,原來就是這事兒,不過為了自保殺個人而已。”
賀歲愉強調:“這是我第一次拿刀殺人。”
趙九重不以為意,“第一次拿刀殺人怎么了?以后就習慣了?!?
賀歲愉見他把殺人說得跟喝水一樣簡單,氣不打一處來:“誰跟你似的,殺過那么多人,殺人不眨眼?!?
趙九重忽然笑了。
賀歲愉不懂他為什么突然笑了,更想罵他了,還不等她說話。
他便語氣輕快地說:“這才對嘛,這才有點兒從前的樣子?!?
賀歲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讓開,我要睡覺了?!?
趙
九重臉上的笑容更大了。
看見她現在這個樣子,他原本沉甸甸的一顆心總算是輕快了幾分,之前看她心事重重,整日失魂落魄,一有風吹草動便惶恐不安的時候,他真是擔心死了。
趙九重心情輕快地躺回地鋪,給自己改好了被子。
月色靜悄悄,房間里也靜悄悄,只有兩人輕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呼吸聲。
趙九重雖然閉上了眼睛,不知道為什么沒什么睡意,一閉上眼睛,眼前就總是出現賀歲愉那雙含淚的眼睛。
不知過去多久,他以為賀歲愉已經睡著了,沒想到賀歲愉忽然出聲。
“你睡了嗎?”她輕聲問,聲音很低啞。
“沒有。”趙九重回答。
“怎么了?”他問。
“河中叛亂也死了這么多人嗎?”賀歲愉輕聲問。
“比永興少一些,”趙九重如實回答,“永興死者十之過九,河中死者十之五六?!?
賀歲愉悠長地嘆息一聲,“那就是也死了很多人咯……”
趙九重沉默不語。
“為什么要一直打仗呢?”她雙眼直愣愣地看著床頂,輕飄飄的聲音在屋子里飄散開。
趙九重還沒想好要如何向她解釋這個復雜的問題,正在腦子里組織語言。
賀歲愉忽然諷笑一聲,“算了,我不該問這么幼稚的問題。”
“我聽說鳳翔也在打仗?!辟R歲愉昨日聽到照顧她的兩個婦人在說。
“是,鳳翔巡檢使王景崇在鳳翔舉兵叛亂?!壁w九重回答。
“你說——”她問,但是語氣似乎并不強求他給出一個回答,“……這仗還要打多久?”
趙九重回答不上來,他明白賀歲愉的意思,她問的不是鳳翔一役,她問的是天底下所有的戰爭,她問的是天下何時能太平。
“我不知道。”他說。
趙九重的聲音也在不知不覺間染上了沉重的悵惘。
二人一人看著被月光照亮了一點的床頂,一人看著高高懸在上方的屋梁,誰都沒有睡意。
“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她輕聲吟念著。[注]
趙九重的思緒也跟著少女惆悵的吟詩聲飄遠,他想起了久離的故土,想起了餓殍遍野的河中,以及如今死者無數的永興。
月光照在她素白的臉上。
她忽然微微轉過頭來看他,“你說——”
“在你我二人有生之年,能否看見天下太平那一日?”
趙九重平躺著,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話。
自三國至江左六朝覆滅,隋一統天下,這期間亂了近四百年,而唐末至今天下大亂才四十余年,只是前者的十之一。
趙九重忽然覺得自己用“才”和“只是”這兩個詞有點可笑。
四十余年,天下早已經千瘡百孔,滿目瘡痍,地底下的尸骨不知多了數萬萬計。
洛陽城外的麥子地從來就沒有缺過滋養。
他轉頭看她,看見她臉上極力隱藏的不安與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