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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俏若有所思,“那是洗衣房?”欲曙用力點點頭。
馮俏想了想,笑道:“你從膳房一路提著食盒過來,也沒人克菜扣飯。想來皇上也沒讓人為難我,想來洗衣房是不知情。”
宮里有多么勢力,馮俏深有體會。長公主把她送進宮里,皇上又把他扔在這荒涼的地方。即沒有判罪,又不怕她逃跑。更不懼父親來討人。
只有兩種可能,一,章年卿死了。二,柳州事變重演,她第二次為人質。
不管是哪種可能,在這都得不到答案。
馮俏道:“欲曙,我們走。”
欲曙茫然的跟著她,看清馮俏走的方向,焦急的沖到馮俏前面,對馮俏擺手。馮俏置之不理,一意孤行。欲曙從最初的堅持,到最后的軟化。
浣衣局里,幾名老宮女正在嘰嘰喳喳的嗑瓜子,大門猝不及防的被踢開。
章年卿打定心思鬧事,科道官,正取官是朝堂上一股清流。他們如當年的柳州學子一樣,心澄明鏡。縱然有些人已屈服權欲,仍有不為三斗米而折腰的勇士。章年卿自己不便露出行跡,托李家米行的人,將他的陳詞請。一一散布到各學館里。
章年卿陰奉陽違,很快被保定呈報給京城。禮部司務廳儲謙,監察御史許淮,文淵閣大學士馮承輝和他的學生,拼命攔下一封又一封架在章年卿脖子上的刀。竭力為章年卿爭取時間。
朝堂上看笑話的人很多,俗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章年卿劍指當今皇上,明著是為陶金海,暗地里謝睿得利一分不少。
何況,謝睿有遺旨傍身,比野路子來的陶金海不知好多少倍。若說開泰帝是名不正言不順,陶金海則是明晃晃的謀朝纂位了。
“章年卿這是在鬧什么。”謝睿支著下巴,摸著發癢的胡茬,有些納悶:“犯魔怔了?”
劉俞仁慢慢道:“這有什么奇怪。四殿下當初不也算出章天德會送馮俏走么。”馮俏是章年卿官場生涯里最大的一根軟肋,致命的。誰道知道。
謝睿看了他一眼,耐心道:“小魚兒和章鹿佑在一起。這一點你且放心。”
劉俞仁自嘲道:“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范頤鳴見氣氛不對,忙打岔道:“四殿下,我上次給你提的幕僚帶來了。”指了指跟進來一名三、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幕僚被點名,趕緊拱手行禮。
幕僚道:“先前朝堂大軍兵壓時,殿下急中生智,將山西大營的兵力一份為二,保留了一些兵力。如今想要將大家最快的召集起來。最快的辦法是最水路,一來好沿路撿人,容易整合。而來不易被人發覺。”
謝睿正聽的入神,幕僚買了個關子,道:“聽聞殿下曾在六部觀政,可認識六部司務廳儲謙儲大人?”
謝睿心里慰貼,瞧了他一眼,只覺他會說話。他當年以皇子之身在六部行走,是不很體面的一件事。他縱然不計較末節,也不大愛提。
這段不堪的過往,落在幕僚口里,變竟成了觀政。六部行走和皇子觀政之間天差地別。謝睿定定看他幾眼,重復道:“儲謙?”儲謙是楊久安引薦給開泰帝的,禮部一直隱隱有傳言,說儲謙能搭上楊世子,是章年卿給牽的線。謝睿苦無證據,一直也不敢妄下結論。
幕僚道:“水面上吃的開的除了朝廷水師,大多都是江湖人士。這兩撥人井水不犯河水,互相瞧不上,基本沒什么交集。這些年能在朝堂和水面上說的上話的官兒,只儲謙和章年卿兩個人。”
“此話怎講。”
“儲謙是漕幫李大當家的女婿,水路上很在行。大小船行都給這位漕幫姑爺面子。李家和儲家結親后,互相助力。后來漕幫搭上海運的生意,便是儲大人托的官面。至于章年卿,章大人當年任泉州市舶司提督,協理海運時,一直是漕幫在匡扶。和漕幫交往密切。”重重落在督上。
章年卿當年兼督礦產,是一眾市舶司提舉官中唯一一個提督。
謝睿表情微變,沉默不語。幕僚見謝睿忽然不說話,不知道哪里觸怒,措辭更加謹慎道:“章年卿章大人和儲大人是至交好友,兩人的妻子也是手帕交。平日里往來頗密。四殿下有所不知,當年章大人長子滿月的時候,河道、江面、水路上的全都去恭賀。”
一門客插嘴道:“豈止如此,各大船行有頭有臉的人物求爺爺告奶奶的想和章大人見上一面。那章年卿傲氣的很,說他是官身,不便和江湖人士多打交道。呵,說的好聽。不肯和我們打交道,卻肯和漕幫打交道。還不是狗眼看人低。”語氣忿忿不已,神情到沒有多大怨恨。
謝睿敲著桌子,耐心道:“你的意思是說。章年卿和儲謙的面子,能借到這江面上十分之五的船?”
“四殿下小瞧人了不是。一個是漕幫女婿,一個是名震江海的章年卿,豈止十分之五,除了朝堂水師,管他民用是還商船,只要他們點了頭。哪個不聽我們調遣。”幕僚頓了頓,神秘莫測道:“最主要的是,這些商船民船化整為零,便是將整個山西大營運過來。朝堂也不易察覺。”
范頤鳴頻頻點頭,埋怨道:“要不怎么說殿下話說早了呢。手握這等重要的消息,你要晚說一步,章年卿多寵老婆的人,肯不答應?”埋怨不已。
謝睿沒有理他的話,反而問:“不能越過章年卿,直接聯系儲謙和漕幫大當家?”
“恐怕難。”
幕僚委婉道:“章年卿和殿下之間還隔著個陶金海。若非陶金海,儲家和漕幫未必不會勸說章年卿。”言下之意,有章年卿從中作梗,只怕漕幫會更偏向陶金海一些。
畢竟,陶金海也不是無名小輩。
謝睿不知道的是,他們在此商量大計是。江面上萬艘小船已經親赴河南,趁著夜色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各自拉著三五人,飛一樣的游移穿梭在運河上。
陶金海的三萬人馬已經悄無聲息的押在京城咽喉之處。
又是一季纏綿雨季。
馮俏咬斷線頭,將那日大鬧浣衣局偷來的衣裙改的得體。宮里規矩森嚴,若想被少盤問,只能穿應穿的衣服,走應走的道路。
大雨刷刷,馮俏蹲在屋檐下,看著水流順著瓦片壘成的波浪,匯流成汩汩細流朝東流去。幼時對皇宮的記憶總算有個準確的方位。瓦片瀝水,匯總的地方有河流。
馮俏善園治,引水布景,借石砌景,再擅長不過。書中說,此方有月,挖塘聚水,引月入水,月是我的景。此方過風,修建游廊,引風穿堂,風為我的物。此方有水,引水活源,假山小橋,流水放河燈,風月歸我處置。
宮里除太廟和藏書閣,唯有御花園的假山亭最引人注目。四等宮女能走的道路只有旁門窄道,逢皇上貴人游園時,有宮鞭清道。
萬幸的是,開泰帝為了避嫌,宮里只有皇后,其余側妃都安置在宮外。
柳州事變時,馮俏和阿丘阿稚就住在皇后寢宮里,對皇后作息稍有了解。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幼時她進宮是在鳳儀宮面圣,出宮是從小東門。如今小東門她去不得。只能鉆研著從最靠近護城河的地方跳下去。
馮俏心里一一盤算著,不斷在吐氣呼氣。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她不會游泳。如果她沒有成功,被淹死了。天德哥還能不能找到她的尸體?
管不了那么多了。
天下沒有萬無一失的計策。
馮俏終于下定決心行動,在天蒙蒙亮的時候,換上衣服。將十指嬌嫩的手,對著地板不斷摩挲。搓的蠟黃,馮俏手不算細嫩,這么多年為章年卿洗手做羹,穿針拿線。她的手比不上真正養尊處優的貴婦人。
可比起宮里四等宮女,馮俏的手還是太嬌嫩了。嬌嫩的不像個干粗活的宮女。做好一切后,她拿著掃把混跡在人群里。一點一點順著自己計劃的方向,一路有驚無險的來到最靠近護城河的小河邊。
馮俏小心的躲著侍衛,掩身在拱橋下,捏著鼻子正打算往下跳。手腕驀地被人拉住,馮俏一回頭,欲曙滿臉是淚的拉著她,跪在地上嗷嗷求饒。
欲曙說:章夫人,求你饒過我吧。當年廢后和四皇子就是從我手中溜走的。我就變成這樣,如果你再走了,我一定活不了!!她比劃著自己的耳朵、斷舌、斷指。企圖喚起馮俏憐憫的同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