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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俏問:“當年若不是連王家對謝睿都不聞不問,你還會對小睿避如蛇蝎嗎。”
章年卿啞然,失笑道:“俏俏說的對。”
馮俏慢吞吞道:“天德哥,我們都不是屋頂的瓦片,非黑即白,不是向陽就是背陰。王國舅雖壞,也沒有那么壞。我覺得……他還是疼小睿的。”
章年卿腦中轟然一下,好像突然被點醒什么很重要的事。念頭閃的很快,一時抓不住頭緒。章年卿沉聲又問一遍,“俏俏,把剛才那句話再說一遍。”
馮俏沒有廢話,重復道:“王國舅還是疼小睿的。這句嗎?”
大腦劃過一道光,章年卿目光危險,“俏俏。趙虎來給我們通風報信,他是從哪來的?”
馮俏想了想道:“虎哥送完青鸞便回山西大營了,應該是從山西過來的。”
章年卿霍然睜開眼睛,“是了,山西大營!當年王國舅把趙虎帶走,便是安排到山西大營里當千戶。”馮俏接話道:“這就是說,王國舅和山西大營的人很熟。”
“天啊。”馮俏捂嘴道。
章年卿目光晦暗,深沉似海,似笑非笑道:“這些老狐貍。兔狡三窟,永遠有留著一手。”
第195章
謝睿回王家當夜,開泰帝在宮里遇刺,重傷昏迷不醒。
清晨,天還未亮。小齊王帶兵同五軍都督同五城兵馬司包圍了王家。誰曾想,謝睿早早得到消息,竟連夜逃跑了。
帝京封城封河。城內由五軍都督帶兵,挨家挨戶搜查。城外有所官道、鄉道、野道沿路都有驛站兵搜尋。河面上也不例外。官府雇通州船行幫忙,沿江、河道等水路,挨船齊齊搜查。
皇宮,慎刑司。
韋九孝吊在鐐銬架上,無論是烙皮燙鐵的刑印,還是帶著倒刺的鐵鞭,鞭鞭下去刮肉帶血。韋九孝兩邊肋骨上的肉已經被鐵鞭一絲絲刮下來,露出森森白骨。腰上、腿上更是沒有一塊好肉。施刑的人似乎也怕他死了,沒有再用鐵鞭。只用一盆盆冰冷的鹽水澆醒,換浸了辣椒水的麻鞭繼續打。
韋九孝咬著牙關,一聲不吭。他活著,只要他能活下來。他依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韋公公。韋九孝十歲入宮,無父無母,無依無靠。他就是地上的爛草,饑荒餓不死他,屈辱打不倒他。他干過所有卑微、骯臟、下賤的事。這點刑算什么。主子發瘟的溺便他都嘗過,這點痛怕什么。
謝睿離宮前問過韋九孝,要不要帶他走。即便帶不走,先把他藏起來也不難。韋九孝拒絕了,他知道他的價值在哪里。只有留在皇宮里,他才是有用的那個人。離開了,他什么都不是。這么多年的心血全部付諸東流。
四皇子是韋九孝最后的希望,他不愿意一輩子都居于人下。他從窮鄉僻壤里摸爬滾打到今天,嘗過比泥土還賤的滋味,也嘗過當人上人的滋味。韋九孝不愿意在洗衣房里庸度一生,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一輩子和數不清的衣服糾纏一生。他當年在下面剌一刀,圖的并不是一個洗衣房總管。
韋九孝也想當……人上人。
開泰帝遇刺,紫來殿亂成一團的時候。韋九孝第一時間把消息了傳出去。謝睿原本還打算自己遇刺,讓開泰帝再聲名狼藉一次。誰知開泰帝比他動手更快,謝睿只能提前計劃,讓趙虎帶他離開。王皇后則安排在汀安那所充滿童年回憶的房子里。
謝睿倉皇逃跑后,帝都的一切自然被擱置了。謝睿的名聲,成了開泰帝可以隨意揉圓搓扁的泥娃娃。不過謝睿并不在乎這些,有先帝遺旨在,現在所有的污名,終有一日會被當做污水洗掉。
遺旨是他最大的王牌。
謝睿苦心安排這一切,一是為了自己將來繼承大統造勢,二是為了向山西總兵證明自己的價值。王國舅已死,謝睿無法確定山西總兵是否還愿意遵從諾言。也許,又是第二個章年卿。謝睿不是當年那個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的孩子了。
不管禁衛軍有多么確信山西總兵會幫忙,謝睿都不相信,一點也不相信,一絲僥幸也沒有。謝睿希望證明自己的價值,哪怕山西總兵已經不愿意遵守盟約,還能看在他的能力和優勢下,‘短暫的’支持。
哪怕,就一次。
謝睿覺得前方希望渺茫,又不得不摸黑前行。世人看他都覺得他前途無光。其實,他前面的路只是看不見而已。他后面才是真正沒有路,退一步,停一步,都是萬丈深淵。
開泰帝遇刺后,謝睿‘畏罪潛逃’。保齊黨們又燃起微弱的希望,開泰帝對大魏二十年的文治武功不是白做的。譚宗賢隱忍多年,扼腕斷路,替開泰帝保下的安穩朝堂也在此時起了關鍵作用。
相較開泰七年立太子的聲浪,經過柳州學.潮和劉宗光之死的接連挫折后。朝堂上支持恢復正統的聲浪已經小很多了。以前將希望寄托在恢復正統的老臣們,經過二十年的洗淘,多數人已經成了親齊派。少數不親齊的,也只是私下抱怨而已。
真正反齊抗齊的,早已經被擇出百官位列。
時間真的是最好的一劑良藥,當年開泰帝只重用齊地的人,朝堂上幾乎掀翻天去。這么多年過去,開泰帝沒被迫服從朝臣,文武百官們卻漸漸習以為常。并找到自己適應潮流的路。令人唏噓不已。
所有的選擇都是為訴求出發。也就是說,現在支持謝睿的。除了冥頑不顧的死板老古董,認定死理,非要恢復正統的人。就剩那些多年不被開泰帝重用,又不愿意屈下脊梁去親齊的人。
所以他們把訴求寄托在于開泰帝立場完全相反的謝睿身上。企盼著謝睿繼承大統,將那些耀武揚威的親齊派全部驅逐。由他們來彌補朝堂上的空缺。
迄今,章年卿的科舉新策已經實行了十七年。開泰帝把科舉選拔權直統中央后,對新上來的學子都充滿信任。選人用人都是量才而行,新晉的舉子們怨氣已經越來越小。
換句話說,謝睿如今想再挑起柳州學.潮類似的事,幾乎不可能。這也是開泰帝至始至終特別喜歡章年卿的一點,比起其他大臣的邀功討賞,章年卿的功績幾乎年年見效。
開泰是真心實意憐惜章年卿的才華。只可惜,章年卿和他不是一條心。
現在唯一的結癥,只有那道遺旨。
如果能證明謝睿的皇子身份是作假,那么一切都不攻自破。
涉及正統。禮部和孔家都忙的不可開交,衍圣公近百歲高齡,仍日日被抬到禮部。躺在貴妃榻上睡覺,冠名‘督促’。衍圣公年紀實在太大了,老眼昏花,牙齒脫落,稍硬一點的米粥都嚼不爛。
禮部上下忙的不可開交,企圖在《周禮》上下功夫。若謝睿德行有污,加之太后和朝臣輔佐,可以依《周禮》選一位更合適的帝王。素來都被冷落的三皇子,也提上傀儡的備選。作為緩沖之計的一個備選。禮部上下焦頭爛額。
太后為示恩寵,日日賞菜賞飯。御膳房的飯菜端到禮部時已經涼了,御賜的賞飯誰敢推辭。衍圣公硬著頭皮吃了四天冷菜冷飯。
第五天回去,衍圣公大吐特吐,到了后半夜又開始拉肚子。第二日,宮里還堅持要接衍圣公進宮。氣的聞訊趕來的章年卿臣儀全無,抬腳踹飛來人。
那人猝不及防受了一記窩心腳,張嘴剛想罵。抬頭見是章年卿,又吶吶閉嘴。
近日禮部忙的不可開交,禮部兩位重臣,晁淑年和章年卿都避府不出、兩位禮部大臣已經公然違抗圣旨,明著卻都貼了一個好看理由:抱病在身。
怎么病的?兩人齊曰:夜積勞損。
這話細品諷刺,兩人都被迫在皇宮呆了一夜。一個在圣乾殿外公然當領頭羊,一個因外家的原因常年和皇上矛重重。
那人想明白關節,更不敢造次。捂著肚子,暗啐道:狗屁抱恙!這力氣比蠻牛都狠,誰家的病人是這樣的。
章年卿去內院看望衍圣公。衍圣公從柳州回來時身子就已經很不好了,這些年小心調養,勉勉還算安穩。開泰帝的吃相太難看了,他想搞謝睿搞謝睿,時刻不忘了拉著衍圣公折騰算什么。衍圣公現在何止老眼昏花看不清字……腦子都糊涂的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