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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樓收留了她,自那日起,世間再無崔府大小姐崔鈺,只剩極樂樓花魁崔虞,她換了紅衣濃妝,抬眼便是風情萬種,說話帶笑,行步生香。
身在泥濘,倒也看開了,人來人往不過這一世光景,能活著就當是賺了。
委身人下以色侍人,她卻也沒放棄讀書,尤其是律法,不是為了翻案,不是為了復仇,就只是單純喜歡。
她常說,若是男子,好好讀書便能入仕,還有翻身之路,可她偏是女子。
但日子久了,便有人知道了她的本事,一些官愿重金買她一夜,不為歡愉,只為讓她替他們寫折子,以期求得圣上青眼。
那些夜里,她不飲酒,不伴舞,只伏案寫字,燈下影斜,紅袖添香。
日子終于沒那么難熬了。
又是一年冬天,風雪敲窗。
她染了風寒,躺在紅帳軟榻上,新來的小娘子細細為她擦汗喂水,屋里一盞暖燈微搖,窗紙微卷,天光蒼茫,雪落無聲。
崔虞長長地望著那扇小窗,不知在想些什么,不久,她安然閉上了眼。
再睜眼,便是幽冥彼岸。
閻羅親來相迎,威儀森然,卻也破例溫和,閻羅說,地府任人唯賢,陰律司正缺一位判官,不知她愿否?
崔虞怔住了,良久未語,忽覺淚水滑下。
原來竟真有一個地方,不問出身,不論性別,只看才學與心志。
她點頭應下,從此做了判官,一做就是幾百個春秋。
現在的崔虞是一家頂尖律所的合伙人,明面身價千萬,更別說累世積攢的那些金銀珠寶。錢財之外,她還有數不清的前男女朋友,常年不斷,偶爾興起還玩起包養那一套,從不為誰停留。
今日這個,是她新近在地府養的,容貌身段倒也合眼,當然,人間還有另外的,她向來如此,眼見多了,心早看淡,喜新厭舊,不留執念。
那男孩穿著松垮的白襯衫,衣領半開,手里拿著一疊紙鈔裝模作樣地往褲袋里塞,嘟囔道:“姐姐,你真忍心趕我走啊?昨晚還——”
“廢話太多了。”她懶懶地打斷,聲線低啞帶著點不耐煩。
男孩嘴角抽了抽,演完那一出依依不舍的戲碼,終于掩門離開。
門“砰”的一聲合上,那曖昧的余溫還在空氣里縈繞不去。
崔虞披上一件墨綠色絲絨披風,轉身拉開了窗,幽冥深處雪山般冷冽的氣流一下子灌了進來,把屋內那股曖昧的、帶著香水和酒精味的氣息一掃而空。
江之沅和陸聿懷被請進了屋,她拿了一根煙,卻沒點著,只是叼在唇邊,慢慢咬著。
崔虞聽他們講著事情的前因后果,神色原本慵懶,慢慢地卻冷了下來。
煙沒點,崔虞卻把那細細的一根煙咬得幾乎四分五裂,煙絲簌簌地落下來。
“拿自己八歲的女兒配陰婚?”她聲音里透出一絲壓抑的怒意,“做這種畜生不如的事。”
她將殘余的煙頭吐進一只青銅鎏金的煙缸里,眉眼依舊嫵媚,但唇角繃得緊:“行,我知道了,你回吧,我接手了?!?
她站起來,墨綠披風一甩,轉身走入屏風后,沒過多久,她便換上一身修身剪裁的黑色褲裝,頭發束得干凈利落,一點不像剛從床上被叫起來的人。
江之沅拉著陸聿懷往外走,臨走時順手把門帶上,對屋里道:“悠著點,這是活人,別嚇傻了弄回去不好交代。”
崔虞冷哼了一聲,沒回應,只伸手拉響了墻上的銀鈴,清脆卻刺耳的鈴聲劃破屋內死寂,也穿過層層迷霧,響在了幽冥值班室里。
值班室內,牛利正趴在桌上做夢,鈴聲一響,他猛地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連忙擦了把口水,一路快跑去了崔虞屋里。
沒多久,那男人和小女孩就被帶進了審訊室。
這間審訊室是用沉木和石磚建成的,光線故意壓低,燈火幽暗,只點著一排琉璃燈盞,墻角掛著符篆與勾魂鏈,空氣中始終彌漫著一股微不可聞的血腥氣。
小女孩被安置在一旁的小椅子上,那張曾扭曲發狂的臉已恢復死寂,像一具失去靈魂的陶偶,眼神空洞,細細的手指在裙擺上的蝴蝶結上慢慢地繞來繞去,雙腳懸空,一晃一晃像鐘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