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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扇門……”陸聿懷忍不住問。
江之沅淡淡道:“是判官的辦公室?!?
陸聿懷盯著那些門看了許久,只覺得每一扇門后都藏著龐大而陌生的故事,他站在這片昏霧沉沉的黑暗里,忽然明白自己是真正走進了一個不屬于人世的地方,再無法用常理解釋眼前所見。
不過那扇妖冶暗紅的大門上貼了張皺皺巴巴的紙條,用朱砂寫著幾個潦草大字:“今日當值”。
江之沅不打算為此加班,他準備把這兩人移交給今天值班的陰律司判官崔虞。
于是他走過去舉手敲了兩下門。
門內(nèi)靜了一息,然后忽然傳來一聲帶著困意和煩躁的女人嗓音:“敲什么敲,說了三更之前不許打擾我!”
江之沅似乎聽慣了,只抬手又輕輕敲了兩下。
門內(nèi)終于響起一聲嘆息:“煩死了——來了來了?!?
江之沅收回手,退了一步,好整以暇的站在門前,兩秒鐘后,門被唰地拉開,一股撲鼻的幽香混著冷意飄了出來。
一個慵懶妖冶的女人倚在門邊,紅唇微彎,身上只披著一件帶羽邊的黑色睡袍,衣帶松松垮垮地系著,鎖骨與小腿隱約可見。
她半邊身子倚著門框,指尖夾著一根細長煙,唇齒之間的煙霧輕輕呼出,她看著門外站著的兩人,眼神從上至下,慢悠悠打量過去。
“呦,江大人怎么帶了個男人來了?夠帥啊。”
她眼神落到陸聿懷身上,明艷的紅唇輕輕一挑。
陸聿懷今天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勁瘦小臂,骨骼分明,他五官立體,眉目帶鋒,眼神深邃又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懶,站在那里卻自帶一種張弛有度的氣場,像是只優(yōu)雅獵豹。
他微微一笑,視線坦然地與崔虞對上。
江之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但眼神依舊平靜,只道:“介紹一下,這是陰律司的判官崔虞,這是我朋友,陸聿懷?!?
崔虞像是來勁了一樣,吐了個煙圈,輕佻地笑:“你這朋友,你要么,不要能不能讓給我。”
江之沅眉微動,眼神不動聲色地掠過屋內(nèi),唇線緊了緊。
屋子里燈光昏黃曖昧,一點不像辦公室,反倒像個富小姐臥室,雕花銅鏡、絲絨軟椅,成排的高跟鞋整齊地陳列在靠墻的櫥柜里。
紗幔輕垂,地毯絨軟,紅色燈光打在墻上,如曖昧夢境,床上斜倚著一個白凈少年,上半身赤裸,發(fā)尾濕潤,身上點點紅痕還未散去,似乎方才正經(jīng)歷什么香艷事。
江之沅臉上染上一層薄紅,移開了目光,站得筆直,似乎連周圍的氣溫都上升了幾分,片刻后他低聲道:“收斂一點。”
“行行行,不逗你了。”崔虞揮揮手,慢條斯理地收起煙桿,懶洋洋道,“怎么回事?”
第8章
崔虞是個挺罕見的人物。
在成為判官的前一世,她原名崔鈺,是京城望族崔家唯一的千金。
父親崔中黎官拜刑部尚書,性情嚴明果斷,卻偏偏對女兒極盡溫柔,就她這么一個孩子,自出生起便捧在手心,半點委屈都舍不得叫她受。
那時的崔府庭院深深,小橋流水,季季花開不敗,門前車馬絡(luò)繹。
崔鈺從小便不愛女紅,也不愛聽老嬤嬤念《女誡》《列女傳》,她更喜歡捧著一卷父親的《唐律疏議》,窩在梨花樹下坐上一整日,律法條文在她眼里不是枯燥規(guī)矩,而是一種理與情的交鋒,是秩序,是邏輯,是她能看得懂也愿意思考的世界。
崔中黎并不苛責,甚至私下與她約定,等她年歲漸長,便可隨他入衙堂做事為謀,她有一個相好的鄰家少年,崔中黎也不曾反對,只道:“將來你若想嫁他,便由你做主?!?
她原以為人生不過如此,春光長好,前路可期。
但春日爛漫卻稍縱即逝,那年秋天,枝頭上的樹葉剛剛?cè)旧弦荒ú幻黠@的黃,崔中黎直言上書卻觸怒龍顏,當即下獄,舊仇新怨加上佞臣煽風點火,三天后午門問斬的消息像一把利刃,從此割破了崔鈺安穩(wěn)無虞的日子。
崔府死的死跑的跑,一夜之間就散了個干凈,家丁們跑時把能拿動的東西全搬走了,就連鍋碗也沒給崔鈺剩下一個半個,蕭瑟的秋風中,崔鈺裹著一襲軟被,縮在空落落的房里,躲在床角,闖進來的仆婦一把拽走了被子。
母親當晚就自盡了,燈火映著她墜在房梁下的身影,宛若紙鳶斷線,沒留一句話。
那年,崔鈺不過十五歲。
她拖著身子,尋上那位相好的門前,敲了一整日的門,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門始終緊閉,連個影子都未見,她靠著門坐著,直到手腳僵冷,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