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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沒有等待多久, 那看守車馬的婆子便返回原地了。這一次回來, 她的臉上多了兩道鮮明的巴掌印,發髻都散亂了。看起來, 被孫紹祖好好的招待了一回。本來性命都還堪憂,這起子不長眼的奴才還去招惹那個女人,他怎么能不發火?
撩起眼皮看了看微笑端坐的大奶奶,婆子心里更是發慌。難道說, 以后這府里就要變天了嗎?她一邊揣測著, 一邊去殷勤的套好了馬車,又顛顛的跑去叫了車夫。一切做完之后,她方才走到賈迎春面前,賠笑說道:“奶奶, 好了, 可以出門了。”
賈迎春淡淡瞥了她一眼,沒有說什么,站起身來朝著大門外走去。看著她的背影,婆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突然覺得,今日的大奶奶,身上多了一種叫做不怒自威的氣勢。
乘坐上馬車, 賈迎春吩咐車夫朝著她記憶中司棋家的方向駛去。馬蹄嗒嗒聲響起,聽得久了,竟有些像是急促的雨聲。
沒有耗費很長的時間, 馬車便在街頭停了下來。車夫回頭對車廂里的賈迎春說道:“奶奶, 到了。”
賈迎春提起裙擺, 款款走下馬車,昂首望去。這一帶住的幾乎都是賈家的家生子,雖然從前她并沒有來過,卻也并不感到陌生。走到一戶人家門口,賈迎春對正坐在門外剝蒜的一位中年婦女說道:“敢問大娘,司棋家是哪一戶?”
那婦人抬頭打量了她一番,指出一戶人家給她看。末了,又遲疑著問道:“你,你可是二姑娘?”
賈迎春點點頭,回答道:“大娘見過我?”
那婦人忙站起來施禮,口中說道:“前年曾托我家姑婆的福,進過一次園子。遠遠的看見幾位姑娘在游玩,便是那一次見過二姑娘。”
賈迎春淡淡的笑了笑,告辭而去。那婦人看著她離開的優雅背影,暗自咋舌。二姑娘出嫁之后,變得真是跟做姑娘時大不相同了。那滿身的氣勢,比起璉二奶奶來也不差什么。只是,聽說二姑爺家待她并不好。怎么今日看來,她身上竟絲毫不見受了委屈的樣子呢?果然,日子都是人自己過出來的么……
賈迎春剛剛走到司棋家門口,便看見司棋一臉疲憊之色,提著一個菜籃子走了出來。她身穿天青色的掐牙綾子小襖,下面系一條豆綠色半舊棉裙。頭上懶懶挽著一個普通的圓髻,斜斜插一支微有瑕疵的碧玉釵,搖搖欲墜的樣子。看見賈迎春微笑著的面容,司棋吃驚得丟下了手里的籃子,疾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姑娘,你怎么來了?——可是在那孫府里受了委屈?”
賈迎春反握住她的手,道:“我來看看你,也是想來問你一聲,可愿意再回到我身邊來?”
司棋連連點頭,道:“愿意,自然愿意。自從知道姑娘在那孫家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之后,我便一直記掛著姑娘,可惜,不得其門而入。沒想到如今姑娘竟親自來尋我,我心里十分歡喜。”
賈迎春想要帶走司棋的舉動,并不是十分順利的。因為,遇到了司棋家里人的阻攔。賈迎春便說道:“好歹,我還是賈家的姑奶奶吧?就連帶走一位丫鬟的權力都沒有了嗎?照道理說,司棋本來就應該是我的陪嫁丫鬟。如今,不過是讓她回歸原地罷了。當初司棋出來時候的情況,你們心里也清楚得很,不用我再多說。被攆出來的丫鬟會被人怎么說三道四,我心知肚明。如今她再回到我身邊,既不用再聽那些閑話,你們也少了煩憂,豈不是兩全其美的事?”
賈迎春的話說服了司棋的父母,她的母親卻還是有些猶豫:“司棋的身契,還在璉二奶奶那里呢……”
賈迎春回答道:“我會把司棋的身契要過來的,不必擔心。”
走的時候是一個人,回去的時候,卻是兩個人。賈迎春和司棋坐在馬車里,搖搖晃晃的朝著孫家駛去。司棋的行李很少,只帶了一個不大的青布包袱。她端端正正的坐在座位上,一臉的凜然之色,仿佛要去趕赴戰場一般。看著司棋的模樣,賈迎春笑了。她的笑讓司棋的表情也跟著柔和起來:“姑娘放心,以后有司棋在,絕不會讓人欺負了你去。”
“嗯,我知道。”賈迎春的笑意愈發深濃,這是個好丫頭,她知道的。“你也不必太過擔心,如今的孫紹祖,不敢把我怎么樣的。”
聽聞姑娘竟直呼姑爺的名字,司棋微微一愣,隨即便不在意了,只說道:“這是為何?”
當下,賈迎春便把自己如何整治孫紹祖的事說了一遍,聽得司棋一愣一愣的。緊接著,便是深深的憐惜。逼得從前溫柔到懦弱的姑娘變成這個樣子,那孫家,真是該死!不過,姑娘改了性子,也是好事。自己立起來了,便什么都不怕了。雖然如此想,但她心中還是有些擔憂:“可是,用毒/藥來嚇住他這個法子長久不了,他始終會發現的,到時候又該如何是好呢?”
賈迎春道:“不必擔心,我自有法子。”
看到姑娘篤定的神情,司棋也只能暫時放下心來了。從前的姑娘,真的是已經遠去了啊……
回到孫府下了車馬,賈迎春便帶著司棋朝自己院子走去。剛剛回到屋子里,水都還沒來得及喝一口,外面便響起了一個尖利的聲音:“賈迎春,你好不要臉!”
賈迎春眉梢一挑,還沒有說話,便看見司棋從繡橘躺著的屋子里匆匆走出去,直接對上了門外的婦人。賈迎春走到門口,斜斜靠在門框上,朝著外面看去。她在這孫家一點地位都沒有,原本伺候她的婆子丫鬟跑了個干凈。此時,院子里空空蕩蕩,一個人影都看不到。這個時候,廊下站了一個妖嬈的婦人,正雙手叉腰滿面怒色的看過來。卻見她面若桃花,眼若春水,嬌嬌滴滴,一身的風流,便是發怒也是美的,是個十分惹男子喜愛的模樣兒。她頭上挽著精致的牡丹髻,上面戴著純金玲瓏草蟲頭面,在斜陽底下閃閃發亮。耳邊一對藍寶石墜子,蕩蕩悠悠,愈發映襯得她肌膚白嫩。身上穿一件織金云絹衣裳,下配紫羅裙,刺繡精細。整個人看起來,裝扮得比賈迎春更像是個做奶奶的。其實,這人只不過是孫紹祖的一名愛妾而已。名叫段麗娘,出身花街柳巷,慣常會拿喬做勢。以前,賈迎春可是受了她不少的欺辱。
此時,段麗娘看見出來的是一個眼生的丫鬟,微微怔愣了一下,隨即便冷笑道:“怎么,賈迎春當了縮頭烏龜,不敢出來見我了嗎?”
司棋拂了拂衣袖,冷然說道:“你是什么樣的身份,也配叫我們姑娘來見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從前是花娘,現在是小妾,段麗娘最不愛聽的,便是身份二字。她聞言頓時大怒,豎起了一雙柳葉眉,喝道:“別跟我提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賈迎春是奶奶沒錯,可在這府里,有誰把她當回事了?我呸,給我提鞋都不配,真好意思的!”說著說著,她又得意起來,“我告訴你,甭管是夫人還是姨娘,端看誰在爺們心里的分量重,誰才是說話頂用的那一個呢!在這府里,我段麗娘說一句話,可比她賈迎春說句話管用多了!”
司棋冷笑,說道:“夫人就是夫人,姨娘就是姨娘。寵愛不過是暫時的,能天長地久嗎?你能受寵一時,還能受寵一世不成?爺們的心,可不是你說了算的。——到底是出身低賤的東西,論起不要臉的程度來,倒的確是我們這些人比不上的。”
聽了司棋這話,段麗娘頓時怒不可遏。她揮舞著雙臂,便要上來撕扯司棋。可司棋原本就身材高壯,力氣亦比一般女子大,段麗娘哪里是她的對手?不多時,她便被司棋打得鼻青臉腫,打成了一股煙,一股氣。她跌坐在地,大聲嚎哭起來,聲音簡直撕心裂肺。這個時候她方才后悔起來,沒想到賈迎春身邊新來了一個如此厲害的丫鬟,早知道,她就多帶些人來了……
賈迎春這時才施施然的走了出來,手中雨過天青色的紗質團扇托起段麗娘的下頜,問道:“你來做什么?口口聲聲說我不要臉,我怎么個不要臉法了?”
段麗娘噙著一泡眼淚,啞著嗓子說道:“你還裝蒜?我的首飾就是我的,憑什么要給你?”
聽了這話,賈迎春才恍然大悟。想必是從前孫紹祖拿了自己的陪嫁首飾給了這段麗娘,如今,又想要要回去了。段麗娘不敢跟孫紹祖嗆聲,卻來拿自己做個醒酒湯兒。想到這里她輕輕一笑,說道:“真的是你的首飾嗎?怎么我記得你剛來孫家時,不過孑然一身,哪里來的什么首飾?”
第27章 如花似玉丸
聽了賈迎春的話, 段麗娘的眼神微微一閃爍, 隨即便撒潑道:“我說是我的,便是我的。你有什么證據, 說那不是我的?”
賈迎春小小的打了個呵欠,渾不在意的說道:“我沒有證據,不過,那并不重要。”
聞言, 段麗娘不禁愣了愣, 正想再說點什么,就被一個驚怒交加的男聲打斷了:“賤/人,你來這里干什么?”
段麗娘回頭望去,看見孫紹祖一臉猙獰的走了過來, 一邊走還一邊挽袖子, 看起來可怖極了。她知道這個渾人脾氣上來是親娘老子的面子都不看的,頓時怕得抖了起來。孫紹祖一把揪住她的頭發往外拖,將腦袋轉向賈迎春時,頓時卻又換了一副神情。他陪著笑對她說道:“奶奶不要生氣,我這就帶她出去。”
聽到孫紹祖的話,段麗娘心里委屈極了, 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下來。從前她露出這副模樣的時候,總會換來孫紹祖的憐惜。而這一次,他卻對她這惹人愛憐的樣子視而不見, 動作十分粗魯的把她拖出了院子。
司棋是第一次見到孫紹祖, 不禁有些吃驚的瞪大了雙眼。待他離開之后, 她握住賈迎春的手,眼淚潸然而下,泣道:“姑娘花朵一般的人,竟給了這樣的東西……”說著,泣不成聲。
賈迎春取出袖口里掖著的胭脂紅綾帕子,動作輕柔的替司棋擦了擦臉上的淚,道:“不要在意,這樣的人,我也看不上眼。你放心,如今你也來了,我們主仆三人在一起,以后日子會越過越好的。至于那個男人,就當他不存在好了。”
司棋強忍住悲傷,和賈迎春一起攜手進去看繡橘的情況。她現在身子已經好了很多了,想來,明日就可以下床了。
晚上,孫紹祖帶著兩千兩銀票和兩匣子首飾,來到了迎春的屋子里。賈迎春叫了司棋,一起驗看。查過沒有不妥之處后,她便叫司棋將銀票和首飾好好的收起來,鑰匙便由司棋來保管。這一邊,孫紹祖眼巴巴的覷著賈迎春,搓著手說道:“奶奶,東西我都已經帶來了,那,解藥,你看,是不是可以給我了?”
賈迎春撩起眼皮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從袖口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遞了過去。孫紹祖連忙接過來,打開看見里面包著一顆淺紅色的小藥丸子,散發著淡淡的腥味。他遲疑的嗅了嗅,問道:“這個,真是解藥?”
賈迎春輕笑了一下,道:“不相信的話,你可以不吃。”
孫紹祖捻起藥丸又細細的打量了一番,最終還是狠了狠心,將其放進了嘴巴里面。藥丸下肚,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便覺得肚腸里一股熱氣涌了起來,整個人似乎都舒服了些。如此一來,他方才松了一口氣。
吃完解藥,放下心頭的大石,孫紹祖面對賈迎春的時候,便不再像之前一樣戰戰兢兢的了。他翹起二郎腿,上下打量著她,不知道心里在轉著什么主意。賈迎春端起繪著蝶戀花的茶盞喝了一口之后,用眼角瞥向孫紹祖,道:“你還不走?”
聞言,孫紹祖眼珠一轉,笑嘻嘻的說道:“這里也是我的屋子,你要把我趕到哪里去?”說著,神態變得十分輕佻。“大奶奶,我們可還沒有兒子呢,要多多努力才行啊!”這女人也不知道吃錯了什么藥,不但性子變得讓人又恨又愛了,連氣質都變得吸引人了。比起從前那副畏畏縮縮小家子氣的樣子,她如今這種淡然鎮定的模樣,要勾人多了。讓人不禁幻想,她露出泫然欲泣的樣子來的時候,是不是非常的誘人……想著想著,孫紹祖就覺得腹下一股熱氣蒸騰起來,使得他感到舌干口燥。身不由己一般,他伸出手,去拉扯賈迎春的手。
“啪”的一聲響起,卻是賈迎春揮手打開了孫紹祖的手。男人濃眉一豎,眼看就要暴怒起來。就知道這個人的德行……賈迎春冷笑:“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