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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殷昊他會……”
沈奕軒說話的時候,葉清淺一直都很平靜,倒是侯夫人,神色激動,卻拼命克制著。
待沈奕軒說完,葉清淺摸了摸懷里的盒子。
“在你們看來,殷昊就是個傻子,是吧?你們瞞著他,是怕他知道了你們的計劃之后不擅掩飾,會壞了你們的事?可你們既然要用他,難道不該信他嗎?你們怎么就能確定,他做不到你們希望的配合呢?如果你們真的怕他壞事,又為什么要帶他涉險呢?你不知道殷昊會那般決絕?你是他多年的好友,難道不了解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嗎?為了他爹,為了他大哥,為了我,甚至為了你……殷昊可以為任何一個他放在心里的人犧牲自己,更何況這事牽扯的不止是他爹和他大哥。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他一直就是一個那么傻的人。你們怎么能因為他傻,就欺負他呢?”
沈奕軒離開之后,葉清淺轉向了無聲哭著的楊茗,“娘,能不能讓我和殷昊單獨待一會兒?”
楊茗出去之后,葉清淺伸手戳了戳懷里的盒子,“你怎么就這么傻呢?難道你不知道嗎?活著才有希望。”
“我啊,還有件后悔的事兒。只能說給你聽。上回在街上,我說了一句你還想聽第二遍的話,你還記得嗎?當時我就是不好意思了。所以才不肯說第二遍的。現在這里也沒有別人,就只有你和我,我再說給你聽啊?我葉清淺,這輩子最最喜歡的人,就是我的夫君殷昊了。殷昊,你聽見了嗎?我心悅你,我整顆心都被你給占得滿滿的。”
說完,葉清淺將耳朵貼在了盒子上頭,“又沒聽清啊?你耳朵怎么這么不好使?看來下回得讓宋大夫給你扎上幾針。好吧,我今天心情好,就再說一遍給你聽。你要是每天都讓我高高興興的,我就每天都說一遍給你聽。”如果殷昊高興,她自己也高興的話,有什么話是不能說的呢?只可惜,她沒有早明白這點。
侯夫人讓人送飯菜過來的時候,葉清淺正抱著盒子,坐在窗邊發呆。每每見她目光發直,侯夫人總是擔憂的,怕她想著想著就想不開了。帶著腹中的孩子去追亡夫的傻婦人,侯夫人不是沒有聽說過的。當時聽著只覺得唏噓,攤到自己頭上了,她覺得害怕。
“清清啊,喝點兒粥吧,剛熬好的。”
葉清淺望著那蒸騰的熱氣,搖了搖頭,“我不餓。”葉清淺是真的不餓,只是有些口渴,因為那總是不受控制的眼淚。
“多少吃幾口吧。就算你不餓,也想想孩子。”
孩子?葉清淺低下了頭。想到了什么,葉清淺站了起來,起先站的不是很直,站穩之后,漸漸地直起了背,然后緩緩低頭,隨即,葉清淺看向了那個盒子,很想說,“殷昊,這回看到的不光是地板和腿了。”
雖然確實不餓,但葉清淺依舊喝完了侯夫人送過來的粥,因為她其實很清楚,現在她能替殷昊做的事情不多了,第一重要的,是保住他們的孩子。她的精神可以垮,但是身子不可以。
外頭的陽光燦爛,葉清淺盯著看了一會兒,便覺得有些困意。她并不抗拒這樣的困意,甚至是期待的,也許殷昊會再來看她和孩子呢?這一回,她一定要和他好好說說話。
葉清淺覺得她睡了很久,其實并沒有。自從……她就沒法好好安睡了,大約是讓她安心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的緣故。雖然睡得不久,但葉清淺已經不覺得困倦。
葉清淺愣愣的在床上坐了許久,只覺得時間過的好慢。只要想著,她還有漫長的一輩子,身邊卻沒有了殷昊,她就覺得透不過氣來。視線又開始模糊起來,葉清淺輕輕摸著還沒有開始起伏的肚子,告訴自己,為了孩子,她也要活著。等孩子長大了,懂事了,她就去找殷昊。他是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她為什么不能做個不負責任的娘親?可是現在,她還要熬著,因為孩子還沒出生,更遑論長大。
葉清淺回頭,看到了柜子上頭的針線筐,那里頭,是她做了一半的衣裳。那些丫鬟大約以為她睡著了聽不見,可她聽見了。她們說,公爹要給他停靈四十九天,她還有很多時間,能把這些衣服都做出來,燒給他。
楊茗一個錯眼的功夫,葉清淺就差點兒跌在了地上。幸虧她手快,給扶住了。
“清清你要什么?娘給你拿。”
葉清淺想,她渾身的力氣都被悲傷消耗光了。現在便連下床這么簡單的動作,都那樣困難。葉清淺由著婆母把她扶回床上,然后伸手指了指柜子上的針線筐,“殷昊的衣裳都不合身了,我要給他做幾身替換。”
侯夫人暫時也想不出更好的分散葉清淺注意力的辦法,便由著她,把衣裳遞給了她。
“先說好,不能做太久。累了要休息。”讓她做只是消磨時間,轉移注意力,并不是讓她拼命的。
葉清淺點了點頭,開始手上的活計。累?她并不覺得累。只怕來不及。秋冬春,那么多季的衣裳,她怕來不及做。
為了能做衣裳,葉清淺聽話了許多,讓吃東西就吃東西,讓喝水就喝水。不哭也不鬧,只專心縫制衣裳。侯夫人看著只覺得難過,卻不能阻止她。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葉清淺的心緒一直沒有太大的起伏,大多數時候,她都待在屋子里,有時候陽光好些,她也會在院子里坐坐。不論是在屋子里還是在院子里,她手上總是捧著衣裳在做,她不去計算,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件衣裳,只是不停的做,做好一件,就開始裁剪下一件。有事情做,她的心才不會那么空,時間才能過的悄無聲息。
殷昊下葬那天,葉清淺沒有去,她想著,只要不看到他葬在了哪里,就能哄著自己,他在之后的某一天會回來。可矛盾的是,她在院子里把她最近做的衣裳都給燒了,一件,又一件,盯著它們在眼前燒成灰。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每每看著夜空之中圓盤一樣皎潔的明月,葉清淺總是想著,如果她和殷昊也能如月亮一般多好,月亮有圓有缺,他們有離有合,不論是一月一次,一年一次,還是十年一次都可以,只要能讓她有個念想。
天氣漸漸冷了,葉清淺的肚子也漸漸地圓了起來。摸著滾圓的肚子,感受孩子不時的動靜,葉清淺嘴邊的笑容也和這天氣一般,沒有什么溫度。她在慢慢勸服自己,殷昊是真的不會回來了。她該要慢慢習慣,習慣沒有他的日子,雖然真的很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殷昊不在的關系,葉清淺覺得今年的冬天特別地冷。因為她覺得冷,所以侯夫人又給她加了不少的炭爐。她人在哪里,身邊的丫鬟就把炭爐搬到哪里,走哪兒都是浩浩蕩蕩的。為了丫鬟們少受點罪,也因為雪天地滑,葉清淺幾乎都在屋子里頭待著。但坐得久了,總免不了腰酸背痛的,葉清淺就會在屋子里頭慢悠悠地走上幾圈。每每這時,她總是不免會想,如果殷昊在,是不是會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旁。想到這里,葉清淺每回在屋中繞圈的時候,總是抬起其中一只手懸于半空之中,看著就像有人在扶著她一般。
殷湛和殷弈又回邊關去了,殷昊的事兒,雨點小,雷聲也不大。皇子縱有再多的不是,皇上也是不可能讓他給殷昊賠命的。再說了,殷昊也是自己跳的河,不會泅水還跳河,便是死了,那也是與人無尤的。甚至,皇上或許會覺得,都是殷湛咎由自取,不好好做他的將軍,非設個圈套抓他兒子的小辮子。但皇上畢竟是皇上,便是再不愿,也得給朝臣,給天下百姓一個交待,疑似通敵賣國的六皇子,被圈禁了。他雖依舊是皇子,但已經沒有了繼承大統的資格。
自殷弈他們離府開始,柳妍便也和侯夫人一塊兒來陪著葉清淺。柳妍沒有懷過孩子,看到葉清淺的大肚子總覺得稀奇。經過葉清淺的允許之后,她總是不時地就在葉清淺的肚子上摸上一把。如果摸的時候孩子正巧有動靜,柳妍總會免不了一陣大驚小怪。每當這個時候,葉清淺總是看著柳妍發愣的。因為她覺得,如果殷昊在的話,大約也會是她這樣一驚一乍的模樣。只要想要可能的場景,她就覺得幸福得不得了。雖然每回清醒之后,會更難受。
楊茗是個養尊處優慣了的,她家世原就不錯,嫁得也不錯,平日里除了管家,幾乎不用做什么別的雜事。這些日子,看著葉清淺開始替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肚兜,小衣裳,虎頭鞋,虎頭帽……她便也跟著做上一些。雖然針腳并不細密,袖子長短不一,左右腳不一般大,還總扎到手,卻總歸是份心意。
葉清淺做女紅,侯夫人也跟著做,一旁的柳妍便也跟著一塊兒做了起來。但他們這兒是侯府,她們也不是繡女,只顧埋頭做女紅,未免枯燥。侯夫人想了想,便開始說殷昊和殷弈小時候的事兒。
殷弈雖然不是她生的,但確實是她帶大的。
平日里,葉清淺做女紅的時候一直都是一副專注的模樣,但那只是旁人看起來罷了,只有葉清淺知道,她在想殷昊,想他們認識之初到成親之后的場景,一遍又一遍。但當侯夫人開始說殷昊小時候的事兒的時候,葉清淺就會停下手中的動作,認真地聽她說。殷昊的小時候,是她不了解的時候,即便有些故事,侯夫人已然不知道重復了幾遍。畢竟時光漫長,再多的故事也都有說盡的時候。但葉清淺就是聽不膩,她想著,殷昊所有的事,她都得認真記得,以后說給他們的孩子聽,你爹小時候是什么模樣,長大了是什么模樣……
大半年時間的陪伴,足夠柳妍和葉清淺熟悉起來。這天,柳妍又開始和葉清淺抱怨著,抱怨殷弈又不守約定,沒有按時回家來。葉清淺面上不顯,心中卻是苦澀的,如果是殷昊,只要知道他在這世上活得好好兒的,便是讓她幾年見殷昊一面,她都是愿意的。
葉清淺正想說話,安撫一下柳妍,卻突然皺了皺眉,因為她的肚子開始隱隱作痛了起來。葉清淺緩緩地放下了筷子,柳妍看了眼她碗里的飯,“你今天吃這么點兒就夠了?還是多吃點兒吧,一會兒婆婆回來了,看到你剩下這么多飯,肯定要說我的。”
“嗯,我先緩緩。你吃你的。”
柳妍不疑有他,繼續用飯。葉清淺很有耐心地等著,等著柳妍吃完飯,漱完口,才緩緩開口,“大嫂,我好像要生了。”柳妍聞言,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看了看葉清淺的肚子,再看看葉清淺腳下濕了一塊的地面,‘啊’地尖叫了一聲,沖出了屋子。
葉清淺的產房,是早就收拾好了的。如果柳妍吃飯吃的快些的話,葉清淺也許還有力氣自己走到產房里頭去,但是柳妍畢竟是大家閨秀,吃飯那都是細嚼慢咽的,因而此刻,已經疼了太久的葉清淺就只能在她和殷昊的屋子里頭生孩子了。如果殷昊在,或許可以由殷昊抱著她去產房,但殷昊不在了,讓其他男子抱著葉清淺是不合適的,有些婆子力氣雖大,但侯夫人不敢冒風險,就怕萬一抱到一半婆子沒有力氣了,摔著了葉清淺。
“清清啊,娘在外頭,你別怕。”穩婆已經有條不紊地在屋子里頭忙了起來,侯夫人感覺自己在屋子里頭只會礙手礙腳,安慰了葉清淺幾句,就想到門外去等。葉清淺卻拉住了她的胳膊。
“娘,我有話說。”
“清清啊,這有話,等你生完了孩子再說,行不?”說著,侯夫人拿著帕子給葉清淺擦了擦頭上的汗水。
“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侯夫人總覺得這話聽著不吉利,急忙打斷了葉清淺,“別亂說,什么來得及來不及的。”
“娘,我很想殷昊。”葉清淺這話一出,侯夫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起來。她也想殷昊,那是她十月懷胎的兒子啊。可想有什么用呢?他再也回不來了。
“這個孩子,是殷昊唯一的孩子。所以,娘……如果,如果我和孩子只能留一個的話,我想求您,留下孩子。”
“別說傻話!你沒聽穩婆剛才說的嗎?你的胎位很正,孩子也已經順利入盆了,生下孩子就是時間的問題罷了。不存在保大保小的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