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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確切地說——
“你的諫言,朕也收到了。”
柴稷語氣嚴肅,儼然是要來真的了。
“朕不知當如何做,才能讓你信朕已有悔改之意。但朕答應你,朕當即刻停止宮殿的建筑,下獄的內侍也絕不會放出。逼死百姓的豪強當償以命償之,且家財盡沒,悉數分予受害百姓。而死者家中若還有活人,朕將賜田百畝,養其直至終其天年。往后,朕絕不再建新宮,且從今日起,宮中用度減半至年尾,以撫民心。”
這樣的教訓,有一次就夠了。
而且……九思真的罵得好兇_(:3 ⌒?)_
既罵他昏君,獨夫。
又罵他再這么下去,遲早是個亡國之君,四海如秦末那般狼煙四起。
罵得聲情并茂,文采斐然。罵得柴稷差點心態炸裂。
“朕……”
柴稷還想再說些什么,但他心態已經很崩了,到這時,他也只能面色由紅到白,又從白到紅,勉力按下自己的憤怒和反駁陸安的心情,最后一咬牙,一跺腳:“散朝!”而后掩面而去。
陸安在身后拱手:“恭送陛下。”
柴稷:“……”
不停地默念這是自己的驪龍之珠,這一次是自己過分了……念著念著,柴稷卻又忍不住露出了個笑。
生氣好啊。會生氣才是代表著九思他在意朕的行為。若非他在意朕,在意這天下,怎會如此不留情面?
這樣的生氣,朕寧愿多受幾……
想到那首《阿房宮賦》,柴稷又抖了一下。
心里迅速改口:這樣的生氣還是少一點好。可不能把九思氣壞了。
*
官家走了,留下一群被震撼到失語的朝臣和舉子。
除了震撼陸安的才華本身,也在震撼……這人是真敢罵啊。
御史們看著陸安的身影,眼中全是贊嘆和向往。
他們意識到了,他們的上諫還有很大的漏洞,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
雖然指著官家鼻子罵亡國之君這樣的行為不能常用,但他們可以模仿《阿房宮賦》,罵點別的啊!
學!都學起來!
陸九思,你有想法來御史臺嗎!
眼見著烏鴉們那一副看一大塊無主好肉的樣子,其他官員皆是嘴角一抖。
御史臺……后面不會真的變成《阿房宮賦》的模樣了吧?
不要啊!
是,他們是會對官家開砲,但比起官家,他們平日里更多的肯定是盯著和他們同朝為官的人啊。
應益之一個沒攔住,兄長已經從他身邊躥了出去,走到那陸九思身邊,頗有些唏噓:“九思,論膽色這事,我真的拍馬都趕不上你。”
他也只是想著抨擊官家浸淫奢靡之事,敗壞祖宗基業,非明君所為,哪里像陸九思,明晃晃一句:“你建宮殿是想像秦始皇那樣十四年就亡國嗎?”砸在在場所有人頭上,別說官家被罵蒙了,他們也要被罵蒙了。
陸安瞥了應劭之一眼。方才她情緒激烈之下,調動了全身的氣力,如今精神一松,倒有些有氣無力了:“如今只希望,我這膽色能起到用處。”
“定然可以。”應劭之大大咧咧:“我方才都看到官家……”
陸安輕咳一聲。
應劭之頓了一下,反應過來自己不該在大庭廣眾下議論官家,連忙閉嘴。
應益之望向陸安的眼睛里,滿是感激。
官家或許對陸九思是虛心納諫的,但對其他人可不一定。萬一正好就戳中了官家那敏感易怒的那一面,他哥就是考過了省試,說不定也會被官家收拾收拾,丟去什么貧瘠州府當地方官。
“陸九思!”范奇這位御史中丞也行了過來,從來沒有人看到過御史臺這位長官如此激動的模樣:“你……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一代比一代強啊,想來漢之汲長孺,唐之魏玄成都要欣慰后繼有人了!”
陸安行了一禮,道:“臺長謬贊了。”
便有更多的人圍了過來,與陸安攀談,與陸安聊事,似乎一夕之間,她便從雖有名氣,卻少有人問津的新秀,成了炙手可熱的人。
甚至在陸安歸家后沒多久,有人送來了名帖,希望能上門拜訪陸九思。
“哇偶!”應劭之從陸安手中抽過這份名帖,由于光線太亮,金粉太閃耀,他的眼睛不由得瞇起:“看看看看,大理評事,正八品的官員啊,都給咱們九思送名帖了。還是陸家舊交呢!”
應益之也難得毒舌了一次:“還備了禮單,單獨的一份,正正經經送上門。”
應劭之:“哎呀,益之,雖然九思來京師月余了,都沒見一個官員送帖子,連自家宴會那種帖子都沒有,完全不念與鳴泉先生昔日同朝為官的情誼,如今看九思明顯簡在帝心,當眾作《阿房宮賦》,官家也沒有大怒,反而虛心自省,事后還賞賜了九思,他們這才紛紛送名帖、送拜貼、送請帖、送禮單,但你也不能暗示他們之前不正經啊。”
應益之冷笑道:“前倨而后恭,看高不看低,令人發笑。”
應益之就是不滿,哪怕是《棄嬰圖》時,來結交陸九思他都不會不滿。偏偏是在《阿房宮賦》之后,在確定官家不會對陸九思發難,確定陸九思必然會青云直上后,那群杳無音訊的“陸家舊交”迫不及待來交好,實在令他厭惡。
——這些人,到底把陸九思當成什么了?!陸九思為百姓發聲,以自身前途與性命去棒喝官家,豈是這些勢利小人能攀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