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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除此之外, 一路轉運使身后有他的同年進士,他的座師, 他的恩師,他的同僚、好友、門生。想讓他倒臺,一般情況下很難做到。
其他文官立刻下了判斷:潘西園此人和陸九思有怨,他的指責不太可信。
潘西園呵呵一笑:“看張主簿處處維護那陸九思,也就差了一個女兒罷了?!?
張晱直接戳破他:“諸位同僚既然愿意聽我言語,自然是信我的,不需要你在這兒‘提醒’他們,我有可能與陸九思同謀。”
頓了頓,張晱又是面帶不解:“何況,我與陸九思辦軍校來討好武將是為了什么?以文轉武嗎?”
“哈哈哈……”
一眾文官當場便發出了肆意的笑聲。
潘西園摩挲著手上扳指,不緊不慢道:“他也不一定是要討好武將,或許是為了討好官家呢?那是軍校,運用得當,便可以蠱惑官家,害官家當不成圣天子?!?
圣天子垂拱而治,不碰兵權的天子才是好天子,碰了兵權,那官員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大薪朝百年來的天子,除了太祖太宗,其他皇帝都不怎么摸兵權,不僅皇帝習慣了,官員也習慣了,就連變法最多也只是解決冗兵難題,便導致若非潘西園一語道破,其他人都沒反應過來還有這個方向可以發展——官家竟然想著碰兵權?!
立刻,漢唐時期臣子的“艱苦”日子涌進了在場官員的腦子里,牙都一下子咬緊了。
張晱暗道一聲不好。
現在情況危險了。
要說之前還只是派系問題,黨派之爭,大不了他再回地方去當官。但這種皇帝要重新拿回兵權的事情……要出人命的!將官員流放了,再派殺手守在流放地將人干掉的事,大薪又不是沒出現過。更過分一點,把他殺了,推給無憂洞那群亡命之徒,他們絕對做得出來。
張晱可不是那種面對生死還能十分看得開的人,生死存亡之際,腦子飛快運轉,可讓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啪啪啪——”
張晱拍起了手掌:“幸好潘郎官非是官家的人。”
潘西園實在理解不了這句話,眉頭皺起:“你這是何意?”
張晱貼心地告訴他:“官家本來沒想過這個方向,你這么一提醒,他不就順勢往這個方向走了嗎?”
“你們想想……”張晱補充了一句:“之前和武將有關的事情,官家在做什么?”
“軍餉,空額,軍官喝兵血?!眲⒅僭f道。
“就是如此!”
張晱兩條腿已經在輕微打顫了,但他聲音還是鏗鏘有力,聽之十分令人信服。
他的臉上還帶了笑容,是那么自信,那么驕傲:“縱觀過往,官家一直都在整治軍隊,這次建軍校難道就能跳出這個范圍,一下子握住兵權?如果說天子門生這事——哪個參加過殿試的文人不可以自稱天子門生,但,有用嗎?大薪天家不還是與士大夫共天下?”
“唔……”劉仲元輕輕點頭,心神平和,吐息悠揚:“電光所言甚是。”
潘西園:“可……”
“夠了。閉嘴?!?
劉仲元看著這個愚蠢的下官,不悅道:“你想將事情鬧大嗎?”
潘西園圓睜怪眼,卻也只能閉口不言。
劉仲元又轉頭看向張晱,寬慰道:“電光勿慮,我等自然是信你的,還請你轉告九郎,他若想做什么放手去做,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來尋我。我與鳴泉兄交情不淺。”
張晱作了一揖:“下官謹記?!?
……
因為大部分官員還有公務未做完,他們并沒有在劉仲元府上留太久,在多數人,包括張晱都離去后,才有心腹問劉仲元:“公當真不疑?”
劉仲元坦言:“我不知道。”
他道:“那是個燙手山芋,以官家對陸九思的稀罕勁,宛若漢武對冠軍侯,可以試探,但不能下手。下手之后,陸九思是死了,官家也必然會發瘋,到時真真是,他疑心誰有嫌疑,誰家就連著九族給陸九思陪葬?!?
別看現在柴稷好像處處受制于人,但那是因為他還在規則內辦事,還有理智,但他如果鐵了心要發瘋,皇權社會下,一個皇帝能做的,可多了去了。
“都說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可百姓是小鬼,小吏是小鬼,下品官員是小鬼,咱們這些三品、二品大員,何嘗不是小鬼呢?”
劉仲元嘆氣一聲。
所以,面對陸九思,除非他們有九成把握確定對方是敵人,不然最好不要動手對付他,這是一個價值連城的瓷碗,一旦摔碎了,滿地碎片,便是傷敵一千,自損一萬。
“但是不管怎么樣,可以先觀望一段時間,若是可以合作,還是合作為好。”
劉仲元叮囑心腹。
心腹拱手應道。轉身又去叮囑了自己的心腹,心腹又去叮囑自己的心腹,心腹的心腹又往下叮囑……一條政治線就這么完成了。
這其中,有人認同可以觀望,有人認同可以合作,有人反對觀望和合作,還有人表面認為可以觀望、合作,背地里有自己的小心思,決定自己動手,更有人得了消息,轉身就去了另外一個黨派傳遞自己的信息。
所謂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個體利益可以無限細分,永遠沒有組織可以只有一種聲音。新黨如此,舊黨更是如此。
尤其在舊黨把新黨打倒后,舊黨主事人還沒死呢,舊黨就分裂成什么朔黨、洛黨、蜀黨,只是沒人承認而已。
而朔黨、洛黨、蜀黨這三黨,往下還可以分成無數派別,現在還沒有明面上扯頭花,相互間打成狗腦子,完全是因為新黨話事人——孫己還沒死,隨時有可能復起,他們還有共同敵人罷了。
而另一邊,一封信從汴京出發,送往鎮守西北的西軍軍營。
澹臺倚蘭剛結束軍營里的操練,回自己的營房時腳步飄忽,仿佛在不沾地地走。結果剛推開營房大門,還沒坐下,就又被自己親爹叫到了他的大帳之中。
此時的大帳中還飄著血與汗的味道,他爹和他叔父同坐一側,身上都有軍醫簡單的包扎痕跡,應當是之前出邊境殺西夏人受的傷。他爹手上還有一封拆開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