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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道“下等人”, 說到“低賤”, 百姓們更不困了, 立刻屏息凝神等著陸宇說后面的故事。

還有人吃了一驚，拉著陸宇的胳膊, 急忙道：“這墨子怎地這么糊涂啊, 怎么能和大王說種地的事呢？”

農(nóng)人不知道什么叫比喻，也是真心認(rèn)為種地就是下等人做的事情, 就是低賤。

陸宇便笑了。這一笑，倒是解除了那農(nóng)人的些許恐懼心理，眼巴巴盯著陸宇瞧。

陸宇道：“墨子他是個大學(xué)問家，在一千五百年前，相當(dāng)于大圣他師父菩提老祖。”

四下又是一片驚呼聲。

陸宇咧嘴一笑。

心里嘖嘖稱奇：九哥可真有辦法，哄人都能哄得這么有趣，說想讓百姓把墨子的話聽進(jìn)去，就說他像菩提老祖——這比喻確實管用啊。

“墨子沒有那么容易被說退。他就對穆賀說：只要學(xué)問可以幫助到大王，那它有什么低賤呢？就像是藥草，它是一把草根，但大王吃了它自己的病就全好了，他難道會因為那是草根就不吃了嗎？而農(nóng)人向大王交稅，大王難道會因為這是低賤之人所繳的賦稅，就不收取嗎？”

說到這里，《墨子》的內(nèi)容就說完了，因為接下來，陸宇要按陸安留下的提綱開編了。

“墨子說，如果是這樣，那大王就不該向農(nóng)人收取賦稅，因為莊稼谷物不是王公貴族種植的，而是他們這些低賤的農(nóng)人種植的。更不應(yīng)該用這些莊稼來釀美酒、做祭品，用來祭祀上天鬼神，因為這是低賤之人種植出來的低賤莊稼啊。”

“穆賀聽完這個些話，就對著墨子賠禮道歉了。”

這個故事講完，聽故事的百姓們就像是之前聽《西游記》那樣，說出自己的看法——他們已經(jīng)習(xí)慣這么做了。

“十一小郎君說得也對哦，我們種出來的東西既然是低賤的，又怎么會被拿去祭神，這根本就說不通。”

“是啊是啊，如果嫌棄我們低賤，那就不要吃我們種出來的糧食嘛。”

“但是我們不低賤，為什么還會被欺負(fù)啊。”

“我……我不知道……”

他們紛紛看向陸宇。

陸宇慨然道：“你們當(dāng)然不低賤。我九哥說了，勞動者最高貴，那些王公貴族不勞動，他們才是低賤的那個。但是他們不愿意承認(rèn)自己低賤，就故意說你們低賤，好來踩著你們證明自己的高貴。”

“啊！”百姓們聽了這話卻沒有高興，反而更加惶惶然了。

九郎君怎會說這樣的糊涂話。王公貴族才是低賤的？怎么可能呢！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啊！

陸安并沒有想過一步到位，百姓一下子就信服自己，一下子就接受“勞動最光榮最高貴”的理念，一下子就唾棄和抨擊起了王公貴族。那未免太反人性了。

她只是在見縫插針傳播自己的思想而已。

這個世界上，唯有思想是先進(jìn)且可以不顧及時代局限性的。孔子提出了大同社會的時候，尚且在春秋末期，而大同社會的理念，延續(xù)到二十一世紀(jì)都還在用，在這條路上，未必人人都信有大同社會，也未必人人覺得大同社會能夠由人力做到，但，思想不一定是當(dāng)下才能用到的東西，它是燈塔，是指明燈——

陸安把“勞動者高貴”的思想傳播給百姓，他們只要記住這件事，那么總有一日，總有那特定的時間，他們之間的某些人會猛然想起這個事，猛然醒悟過來——勞動者高貴，而這種高貴，是被肉食者篡奪，且他們得用手里的鐮刀和鋤頭才能奪回來。

陸宇不知道陸安的想法，他只是掂了掂懷里的金銀，分量十足，讓人安心。

既然九哥給足了他所喜愛的錢財，那他自然要幫九哥辦事。

當(dāng)然，也不只是錢。

陸宇心里清楚，讓他每日樂此不疲在這里給百姓講故事，除了錢財?shù)木壒剩€因為他坐在高處，垂首看著那些全神貫注聽故事的百姓們，聽著他們的驚嘆與議論，那種被關(guān)注、被依賴的感覺，是一種比金錢更微妙，更讓人上癮的滋味。

便一如既往取來糖水分發(fā)給自己莊子的佃戶，待佃戶接過糖水，一面喝一面說笑時，陸宇意味深長地說：“有道之士，如我九哥，他就覺得勞動者才高貴，不然怎會在你們開始勞動，開始種地后，吩咐我每日在你們勞作結(jié)束后，贈你們一碗糖水呢？”

理念在這一刻形成了閉環(huán)。

莊外之人艷羨地望著陸家莊里的佃戶。

只要勞動，每日必有一碗糖水，待遇真好啊。

而陸家莊的佃戶天天聽故事，已經(jīng)學(xué)會了簡單的疑問和思考——大海是什么？真的有那么多水嗎？五百年到底有多久？公雞居然是蝎子的克星？唐僧對孫悟空是不是特別不好？鳳仙郡三年大旱，明明是郡守的錯，憑什么要百姓來承擔(dān)？

他們思考著，再也不是以前那樣麻木而不愿動腦的模樣。

此刻，他們低頭看著手里的糖水，一道鮮明的印象留了下來。

——有道之士會承認(rèn)勞動者才高貴，不承認(rèn)勞動者高貴的人，他們就不是有道之士。在這個世界，有道之士很少，不是有道之士的人很多，很多。

……

陸安的故事就這樣在房州扎下了根，陸安的思想也開始在房州扎根，慢慢等著發(fā)芽的那一天。

她的思想有很多百姓愿意聽。

榨豆油的百姓愿意聽，曾經(jīng)因為巫者人死財散的百姓愿意聽，被義診救了性命的百姓愿意聽，水災(zāi)后親眼目睹九郎君幫他們清理農(nóng)田的百姓愿意聽，因為《本草綱目》上的草藥圖畫從而靠挖掘草藥賺錢的百姓愿意聽……

陸宇傳述這些思想傳述得肚子咕咕叫，路過豆腐攤，點了一碗豆腐花。

加了醋，加了醬，加了花椒油，還加了小蔥和韭菜碎末。

好香的一碗豆腐花，陸宇高高興興吃了個精光，又很懊惱地想：可惜了，這豆腐花一碗吃不飽，兩碗又吃不掉。

*

謝師敏和同桌好友戢仲澐結(jié)伴而行，此刻也到了汴京。

他們約好第二日去供奉文昌帝君的廟宇參加文昌會，便各自去尋了族人在汴京的居所。沒到半個時辰，兩人便大眼瞪小眼地在陸安的宅子前相遇了。

“我家里人聽說我和陸九思是同窗，便把我趕過來，讓我和陸九思攀一下交情。”

“一樣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