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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這段話, 御史中丞范奇當場開懟:“官家, 天下承平,馬放南山乃是幸事, 莫非要動蕩不穩,兵戈四起,來為有時機顯露朝廷無攻不克之雄威而高興嗎?”
柴稷和他那群軟綿綿的父祖(除了打天下的太祖)們不一樣,聽到這話,都不需要第五旉來開口為他訓斥,直接反唇相譏:“真到那時,朝廷靠什么做到無攻不克之雄威?是靠領五百人的軍額,實際只滿了一百五十人,那吃空餉的將領,還是靠成分龐雜,良莠不齊,操練偷惰,久失教習的軍兵?”
說到此處,柴稷的臉仿佛被熏黑那樣,沉沉瞧著范奇,還有在場將門。
“你們以為朕不知道嗎,除卻西軍,其他軍隊平日里無門禁關防,隨意出入軍營,又于營中酗酒賭博,每遇校閱、訓練,士卒難以集結。這樣的軍隊,有何可戰!范有余,你告訴朕,這樣的軍隊,如何無攻不克!如何雄威!”
范奇沉吟片刻,卻道:“諸旅如此,臣亦有所耳聞,乃是軍政不治,營房不修,軍隊無房居住之故。”
陸安眼皮子一跳。
她不知道其他朝代有沒有這種情況,但我大宋就是這么荒謬,軍營破敗,營舍要么缺少要么殘破。士兵都沒地方住了,他們不逃跑,不散漫,不難以集結,你指望什么呢。
‘我都當兵了,在大宋當兵我都不圖其他了,身份地位尊嚴等等,很多事情都可以忽略不計了,就圖個飯吃,圖個地方住,這你都不給?’
而我大薪作為大宋的翻版,自然把這個“優良品德”也“繼承”過來了。
這事還真不能怪士大夫,實際上,許多士大夫還上奏把這個弊端說出來,請朝廷修繕軍營。但是……反正綜宋一朝,除非地方官給力,不然,光靠皇帝下詔沒用。
——像東坡知定州后,就把軍政抓起來,懲罰了有關將校,繕修了營房,宋史記載是“軍中衣食稍足,乃部勒以戰法,眾皆畏服”。
柴稷聽了范奇的話,倒是半點不尷尬,直接就問:“如此,卿有何高見?”
范奇道:“臣以為,可遣德才兼修的文臣為監軍,教化各軍官禮義廉恥,完善其道德,使其愛護兵卒,創立屋宇,不貪軍餉,督責部屬。”
武將那邊一聽到監軍就牙疼,就頭大,就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臉上變了顏色。
“官家!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武將們當即叫喚了起來。
“監軍……監軍……”武將們說到這里,大腦靈光了一回,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他們是不能叫屈的。
這涉及到了大薪“以文制武”的底線,還有五代十國的武將掌權擾亂天下的前情。五代十國離大薪太近了,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了武將掌權有多殘忍,那是會吃人的時代,不是比喻,是真的下鍋,這才讓大薪的官家和文臣咬死必須打壓武將。
——不過,五代十國給宋朝擺了一個武將掌權的可怕模板,宋朝也給明朝擺了一個文臣獨大、不修武事有多可悲的模板就是了。
武將們支支吾吾,左想右想,最后泄氣:“一定要監軍的話,比起以往的太監監軍,那還是改成文臣當監軍吧。”
畢竟文臣還要點臉,太監那可是完全不會要臉的存在。
柴稷:“不行。”
武將悻悻然垂頭。但也知道估計沒什么辦法了,畢竟朝廷一直防備著武將。
文臣亦是微微垂下了頭,很是可惜。
本來還以為可以碰一下兵權來著。看來官家沒那么好騙,立刻就意識到不能讓文官監軍成慣例了。
柴稷冷冷地笑:“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只有教化這一條道?有些人,有些軍官,簡直就是畜生行徑,他們缺的是教化,是監軍嗎?”
他似乎很是失望地看著文臣武將,尤其是看著范奇這位御史中丞。
“你們知道朕看到那些密報,有多失望嗎?這就是朕的軍隊,這就是朕的大臣。你們說朕輕佻,好,也算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那仁廟時期又如何?”
“仁廟在時,他不曾使國庫出錢,修建營房么?結果呢?六萬兵士前往定州駐防,卻不見營房,致使士兵散居四外,不安其居,雖有軍隊之名卻無軍隊之實,你們來告訴朕,錢呢?營房呢?這怎么教化?嗯?告訴朕!怎么教化!”
柴稷都不好說,他登基后,了解了國家現況,腦子里一下子懵了,眼前都黑了,血壓都上來了,差點連皇帝都不想做了。
爛。
就一個字,爛。
這大薪,真是哪哪都爛,哪哪都有問題,他今天就是把女媧請來,估計五彩石也補不完大薪的窟窿。
“軍威不壯、軍事糜爛、軍紀渙散、供應缺失、貪污腐化、能力平庸、懦弱成性、惟圖茍安、自相忌嫉、孱弱怯戰、殺良冒功、謊報大捷、搶奪土地、私役士卒——”
柴稷越說,心里越冒火。
從他登基之后,只有遇到陸安——他的驪龍之珠,他的驚世賢才,才算是遇到了一堆壞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他能不喜歡、不親近陸安嗎。
整個朝堂如同一潭死水,腐爛的氣息令他作嘔,一具具肉身里盡是貪婪、麻木、自私,唯有陸安,那個在他面前侃侃而談霸王道該如何施展的陸安,如一塊璞玉雕琢而成的寶劍,純粹而鋒利,能直指國家之弊。
——那是他的希望。
想讓朕對九思一樣對你們,也不看看你們配嗎!
“軍需啊,軍餉啊,多紅火的買賣,都在蠢蠢欲動,都想來插一腳,小小一個軍需官的屋子,每天多少輛馬車進進出出,從東方魚肚白忙活到晚霞滿天,袖口沾著銅臭和糧香離開,讓多少香味都黯然失色啊!”
“回答朕,這能教化嗎?”
桌上的東西被掃了一地,燃燒的火堆將柴稷的眼瞳照得十分通明,里面火光爍爍:“范有余,直視朕!回答朕!能,還是不能!”
范奇連忙俯首。
“官家息怒。”
“官家息怒。”
朝臣們亦立刻起身,高聲呼喝。各家家眷也跟著起身行禮,場中膽小的人,心臟大概已經開始一彈指跳三十下了。
陸安也道:“官家息怒。”
緊接著下一句就是:“這軍伍之弊,確確實實早已爛至根底。諸將諸卒止知貪利以肥家,不思屈節而辱國,于敵情之虛實,略不以聞;禮義之大節,全不暇顧,及回還復命,又復駕捏虛詞,夸大張皇,肆為欺罔;甚至透漏消息而陰結敵人,妄報根腳而希求升賞,以致外番放肆,有輕中國之心而邊境不寧,中外臣民知之已久。事不妄傳,必有所自,若不明白處治,無以痛快眾心。”
這里陸安用了明時于謙奏折上的話。別的不說,文臣,且是青史留名的文臣,那罵人的話的確是文雅又戳你肺管子,而且保證武將能聽懂。
這不,在場武將的粗氣都喘起來了,剛對陸安升起的好感立刻往下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