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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看了這個女扮男裝,被他親手送出去, 如今在文壇闖出偌大名聲的女兒一眼,便端了起來:“咳,嗯,九郎君有什么事嗎?”
郎君恭敬地從背囊里取出《論語》和《尚書》, 又恭敬地詢問:“聽家祖言, 魏伯父學貫天人,安近來讀《尚書》與《論語》,有一惑不明,想請魏伯父解答。”
魏乾諒有一瞬間的警惕。
比如, 為什么陸安詢問問題,要在下朝路上問他, 而不能等他回家。
但當他聽到同僚們小聲地交談, 驚嘆“陸九郎竟然真與魏家有舊, 莫非真是他魏家的好女婿”時, 整個人一下子搖擺了起來,捻了捻胡須,笑道:“九郎君且說來聽聽。”
心里也給陸安找了借口:觀音她必然是聽到了此前官家發作的事, 這才特意在下朝路上, 在其他同僚面前對他畢恭畢敬, 好為他長臉。
陸安提高了聲音,爭取讓遠處的人也聽得到:“《論語》有言:子曰:《書》云:孝乎唯孝, 友于兄弟, 施于有政。”
“可在下去讀《書·君陳》,卻見其上寫的是:惟孝友于兄弟, 克施有政。”
“二者前后不一,不知是哪一本書錯了。”
《君陳》屬于《古文尚書》,所以,是孔子記錯了,還是《古文尚書》錯了?
魏乾諒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
至于其他官員……
“咦?”
“唔……”
“哎呀呀,這可有趣了……”
同僚們互相遞了個眼色,目光中多了幾分看熱鬧的興味。
合著他們是誤會了,陸九郎來此不是女婿來見岳父,不是想當眾示好,而是來故意為難人的啊。
嘖嘖,看來這對“翁婿”私底下也沒那么簡單。
*
陸安這個疑問問的一點也不簡單。它涉及了今古文之爭。
這爭斗的源頭要追索到秦始皇焚書之時,始皇為了保全自己的統治,也為了消滅六國文字的載體,民間藏書,除醫藥、卜筮、種樹之書,都要強行燒毀。
——《史記》只記載了“非秦記皆燒之”,并沒有記載過秦始皇焚書之前將藏書抄錄一份,收藏于咸陽宮中這個事。這番言論首次出現在遙遠的清朝的《焚書辯》中,且為孤證,沒有其他佐證。
始皇焚書,儒者不忍自家知識傳承斷絕,遂竭盡全力將這些經典文章背下來,或者想方設法將其藏起來,期待著有哪一天禁錮松動了,能把這些文章默寫抄錄出來,讓其重見天日。
他們等到了。秦滅漢立,惠帝四年除《挾書律》,民間允許藏書了,此時經歷過秦末亂世,僥幸還未曾死絕的老人們立刻將其口述背誦抄寫出來。
——這就是今文經書和今文學派的由來。
當然,也因此,今文經書里出現了夾帶私貨、記憶錯亂、胡編亂造的情況那也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至于古文學派,它是這么來的:
傳說中,有這么一天,漢武帝末年,魯共王為了擴充自家宅院,把孔子故舍毀壞,發現里面藏了用篆文寫的經書,其中就有《尚書》。
這些古文經書一被發現,立刻被孔子后人獻上去,恰逢巫蠱之禍,就沒有被列于學官。從漢武帝末年,一直到哀帝年間,約莫百年左右,才由劉歆上表請求將《古文尚書》及一系列古文經典立于學官。
自此,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就開始爭起來了。
古文學派覺得自己才是正統。
今文學派說你放屁,我們從秦末漢初傳承到現在,歷經多少磨難,一直都是漢朝官方正統經學,你這個不知打哪來的突然躥出來東西,也好意思跟我們爭正統地位?
打來打去,爭來爭去,漢朝爭了兩百多年,魏晉南北朝繼續分裂,直到隋唐時才統一融合,宋明時期和平了一段時間,到晚清時再次爆發。
陸安如今所在的時間段就是和平時期,不用擔心被卷入學術紛爭。
但是,這不代表證偽《尚書》就不危險了。
魏乾諒的臉一下子就綠了,像是生吞狗屎一樣。
雙眼打量著陸安,一下子回過味來。
這人哪里是來討好他,為他保留體面的!她分明是心中有怨,來討債的!
好啊!好啊!真是他的好女兒!
“九郎!我雖非是你父你祖,可兩家終究有婚約,我托大,自稱你長輩。今日我要與你說道說道,絕不能讓你誤入歧途。”
魏乾諒臉上雖大汗淋漓,但他的反應極快,立刻將這個問題打入歧途,聲音也特意拔高了:“你看《論語》,看《尚書》,是要從去看先賢的學問的,而不是讓你抓著一些細枝末節不放!何況,先賢又怎會有錯!先賢自有其深意。而‘經’亦不會錯,萬千學子,往來大儒都不曾懷疑二經有錯,偏你機敏?”
陸九郎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過往的伶牙俐齒,面對如此詰問,只是遲疑道:“可是……”
魏乾諒打斷了她:“沒有可是!小兒輩還是回去再多念念書吧。”
陸九郎抿了抿唇,將《論語》與《尚書》抱在懷里,轉身離去,不知是不是生氣了,沒有和魏乾諒多說一句話。
魏乾諒沉浸在寒顫、驚恐還有松了一口氣的情況里,慶幸自己逃過了一劫。再看陸安背影時,皺起了眉頭。
‘女人家就是多事,終究沒大器,連《論語》《尚書》錯漏這樣的事都敢拿出來言說。’
心里念頭一閃而過。魏乾諒甩甩袖子,無可奈何地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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