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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安將“工具書”放回背囊中,微微垂首,邊走路邊想《古文尚書》的事情。
這時一雙印著云紋的菱口編織鞋出現在她面前。
陸安驚訝地抬頭。
她面前站著一個青年,從下到上是一雙編織鞋,一身皂下褲,一襲青直裰,腰間束著一條絳紅絲絳,外罩一件月白色羅袍,袖角微揚,手執一柄折扇,含笑看著她:“陸卿。”
——剛下朝的官家不知是用了多快的速度,才將朝服換成了常服。
陸安有些疑惑:“大王怎突然來尋某?”
柴稷說:“出門在外,稱大郎便是?!?
又道:“閑來無事出宮走走,正巧遇見了陸卿你?!?
陸安一眨巴眼兒,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也笑道:“原來如此。”
柴稷道:“既然遇到了,那便陪我走走吧?!?
他們走在汴京的街道上,路過了小攤子,路過了大店鋪,街邊爐子上的罐子發出噗噗聲響,不知是在煮什么,也不知是在賣什么。
天光越加白亮,周遭人來人往,汴京是那么的喧鬧。
“真繁華啊,比之大唐長安也不逞多讓,陸卿你說是吧?”
“是?!?
“但你祖父曾私底下與我說,越見汴京繁華,就能見大薪之苦。舉國之力供一城,城下是白骨累累?!?
“是。”
“我想不出來百姓有多苦,我非百姓,再看史書,再以史為鑒也無法與百姓共情。想來唐太宗也是一樣的,他天生富貴,唐國公家二郎君,再同情百姓,他又怎能感同身受呢?”
陸安狐疑地看了柴稷一眼:“……是?!?
這是怎么了?怎么今天死命call起李世民了?難道是今天上朝的時候被官員要求他學唐太宗,他心里很不平衡?
柴稷不與陸安目光相接,只是直視前方,慢吞吞地走著,慢吞吞地說:“當然,我不知唐太宗有沒有深入民間,可我卻是踏踏實實走遍了大薪,目睹了許許多多的事情,我知百姓的處境有多艱難,我知他們受了多少剝削,我知陸卿你那一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何等光景?!?
盡管,他本人就來自最大的朱門。
第122章
不管官家今日跟她說這些話到底是為了什么, 陸安聽了之后,卻是再次想起了那條棄嬰溝,沉默了一會兒, 她道:“今日我與大郎交個底兒,那些豪強士紳,若有機會,我是定然要收拾的, 我不僅要收拾他們, 我還要把他們的田地分給百姓——我只是不會急于求成。我想問得更清楚一些,我與大郎,能不能一條心?!?
如果她前腳辛辛苦苦打完豪強地主,后腳官家就覺得她這樣太過了, 朝令夕改,縱容豪強士紳能留下一口氣, 引起他們的反撲, 到時候她受傷不算, 百姓又得被折騰一番, 那還不如什么都不做,靜等朝代末期亂世洗牌。
“我與卿,自然一條心。”柴稷輕輕地說道:“我也不想坐視豪強壯大。而將他們的田地分給百姓……我曉得這個道理。前漢哀帝年間, 有孔光、何武二人, 提出了‘限田限奴婢’, 意:關內侯、吏民名田,皆無得過三十頃, 奴婢三十人, 使豪強不獨富,農民不獨貧?!?
當然, 這個法令施行了一段時間,因著貴戚豪強反對聲浪盛大,只能不了了之。
而大薪的貴戚豪強也不少,如果真這么干,只怕王朝末年就要提前到來,國內遍地造反了。
“我與卿,自然一條心?!辈耩⒅貜土艘槐椋玛懓捕嘞?。然后才道:“只是動土地這事,阻擋之力太大了,卿可有良策?”
陸安點頭:“有?!?
陸安又道:“只是……或許我說了,大郎也只會覺得荒謬。”
若要真正緩解土地矛盾,短期內靠“分田分地”沒問題,但長遠來看,讓農人有其他出路,他們有選擇是否種地的自由,這才是徹徹底底的為農民減負。
而這種自由,建立在“工業化”的基礎上。
——不指望搞到工業革命那個地步,把糧食產量提高,能夠稍微解放一部分農民,使農村人口進城去參與制造業和紡織業就夠了。
大量農村人囗進城,地主為了留住佃農,自然會選擇降低租子來吸引他們。土地矛盾將得到短暫緩解,國家便有更多的精力去發展工業。
工業起來之后,就會被供需需求帶動,自然而然發展起商業,商業起來了,定然會促進運輸業的發展,形成良性互動。
但是這樣的話很難說給柴稷聽。你和這個時代的人說工業興國、商業興國,他們沒見過,是很難想象,更難以對此交以信任的。
柴稷笑了起來:“我知道,我知道,不論是古往今來的變法,還是我父親操辦的那一次新政,無一不在表明:變法的成功在于君王,而不在大臣。我知道你心中有著利于國家的政策就夠了,我清楚你的為人,所以我不會去問你做某件事有什么意義和用處,你只需要告訴我,我應當做什么,應當怎么做便是?!?
他們覓著小巷,離開了店鋪林立、人群熙攘的大街,光光的墻磚上只投映了一君一臣的影子。
某種情況下,柴稷何嘗不是在摸著他爹過河呢。
他偶爾會想,他爹若能再堅決一點,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他爹不能為孫忘秋擋下所有的攻訐,不能堅持變法,這讓他這個當兒子的接了一個風雨飄搖的國家。
那他就不能這么干了。
不然百年以后,史書上來一句:薪實亡于帝稷。讓他情何以堪。
陸安還覺得不夠。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并不單單是明君賢臣就能概括的。
“大郎可知,我要做的事情,若成,我將變天下之格局,家國之基業,是千年以來未曾有的大變局;若敗,你將丟一國之社稷——我們二人,將是史書上并列的罪人,或并列的急于求成的君臣。”
“所以,你問我有無良策,我便想問大郎,可愿與我共背罵名?”
柴稷瞳孔微微放大,那是交感神經在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