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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趙松年一席道袍,腳踏木屐,摘星踏月而歸,回到自家道觀時,他心情頗好,待看到桌上那首言簡意豐、明白如話的五言四句時,整個人都怔愣在了當場——
這首等了他一夜的五言詩,如同灶上靜靜熬煮的五花肉,被燉得軟、爛、香、彈,入口之后,肉汁流出,香味爆發,瞬息之間充塞口腔,幾乎令人銷魂蝕骨。
趙提學癡癡看著這首詩,他最愛這種風流寫意又通俗清麗的風格,以前看的其他詩都很好,但只有這一首,直接用勁踩在他的喜好上,每一個字,每一句意境,都能讓他神魂顛倒,難以自持。
他轉頭問童子:“這詩是誰留在這兒的?”
第40章
童子說:“那人自稱姓陸, 名安,無字,行第為九。”
是陸安, 陸九郎!
趙松年一時覺得意料之外——他沒想過陸安會來找他。
卻又覺得情理之中。
“以九郎之才……是他的話,就不奇怪了。”
童子好奇詢問:“郎君,為何說‘是他的話,就不奇怪了’?這陸九郎如此有名望么?”
趙松年繼續癡癡看著桌上那首詩, 聽到這個問話, 只是道:“你不知,他自流放以來,所寫之詩詞,無一不是精品, 無一不是流傳百世之作,此人可謂是詩仙再世, 詩圣復生。”
“傳世之作?”
“詩仙再世?”
“詩圣復生?”
諸童子沒想到主家能夠給那陸安如此高的評價, 一個兩個瞪大了眼睛, 再看那首詩時, 已覺暈乎,不知今夕是何夕了:“那豈不是陸家郎君給郎君留下了一篇傳世之作?”
還有童子語氣激動:“郎君會隨著這首詩流傳千古嗎?”
這句話一下子就提醒了趙松年,他猛然回過神來——
是啊!這首詩必然會在歷史長河中流傳, 那以后誰都會知道, 他趙松年就是詩里處于云深不知處的那位隱逸高人!
趙松年的心跳似乎都要停了, 但很快又像火焰一樣跳動起來。
他含笑問童子:“九郎可曾言說,這首詩何名?”
童子回憶了一下, 說:“說了, 叫無題。”
趙松年激動地說:“原來如此,叫‘房山尋趙松年不遇’嗎, 九郎有心了。”
童子:“啊?”
趙松年恍若未見童子那滿臉的震撼,卷起這首詩,就去找房州知州炫耀去了。
畢竟,他有詩,房州通判有句,只有房州知州,什么都沒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因此,他忘記問童子,還有沒有其他人也來過這里。
*
房州知州還以為趙提學一大早來找自己是有要緊的事,匆匆忙忙洗漱好,穿上能見人的外服就去了大堂,對方老遠一見他,就叫:“電光,我就知道你已經醒了!快來看看我新得的詩!”
——電光,是房州知州的字。
房州知州將那幾句話聽得清清楚楚,眼皮當時就是一跳。
他一大早被提學吵起來,就是為了看對方新得的詩?!
但是,提學官屬于知州上級,房州知州閉上眼睛,微笑著,又睜開眼睛,語氣激動且親昵:“什么新詩!下官這就來看!”
等真正看到詩時,房州知州卻是結結實實愣了一下,腦子里本來正搜尋著萬金油的夸獎來應付上級,此刻卻也空白一片,想不出任何話語,只是不停地倒吸氣,像是不停被踩的充氣鴨子。
他這個反應真正讓趙提學爽到了。
“如何?”趙松年瞧著房州知州,微微一笑,露出了得意之色:“這詩是九郎寫給我的——房山尋趙松年不遇。”
房州知州瞠目結舌:“這這這……這竟然是九郎寫的?九郎去尋上官沒有尋到,就為上官寫了一首詩?!”
這下,房州知州是真的酸了,情緒非常激動:“他以前來尋我的時候,我也不是每次都在啊,怎么就不給我寫一首詩呢!”
趙松年哈哈一笑,將這紙詩小心翼翼地卷起來,才看著房州知州調侃他:“給你寫?寫詩是要天時地利人和齊聚,方能才氣爆發,揮筆而就。你日日呆在那公衙,沒個雅興,也無甚風流倜儻的姿態,你讓九郎怎么給你寫?若是寫個‘感張公衙門辛勤辦公’,全然是為了討好你,太俗,哪能出甚佳作。依我看,你想讓九郎有感而發,不如也去山里走兩圈?或者去湖上泛個舟?”
趙松年目露向往之色:“輕舟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中緩緩蕩漾,多么優美的景致,多么有詩意的雅興啊。”
房州知州擺擺手:“算啦算啦,我還是愛坐個賃漂亮的竹轎,讓人在城里抬我一整天兒,旁人看到有竹轎過來,就知我不是大富就是大貴,惹不起我,就會連忙將路讓開。”
趙松年斜瞥他一眼,哼道:“俗氣。”
房州知州知道自己就是個俗人,所以哪怕對上司趙提學、下屬房州通判得到陸安的贈詩贈句饞得直咽唾沫,也沒有因此生陸安的氣,覺得陸安瞧不起他。
俗人本來就不好送這些風雅東西。
趙松年突然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房州知州上道地問:“上司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難處?”
趙松年便說了:“科舉取士本該是朝廷擇取人才的手段,然而現今世面上多有科舉之書,譬如策論……近幾年來流傳的一本套類書,全書一共十三卷,共數百個子目,每一目配有近百段文章,有冗官、冗兵、水利、入粟等等方面,只要熟背內里策文,不論考官出何等策題,都能從書中抄謄,如此,科舉還有何意義?”
房州知州確實聽說過這種套類書,而且不僅策論是這樣,經義也是如此,都被研究出標準格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