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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室內只有一二十人人站起,其中果真有陸九郎。
教室里的其他學子看著這些泰然而起的同窗們,眼中也不免帶了些許佩服。
進士科那么難他們居然都敢闖一闖,不論能不能考過去,這股膽氣已是難得了。
蘇教授更高興了。
他來到陸安面前,只看著陸安說:“以你的才學,自然該考進士科,若是去了諸科,哪怕是諸科中最難的九經科,也會被人瞧不起,說你沒有心氣。”
而進士科考中了,才是一等二等的出身,若在汴京,狀元、榜眼、探花授國子監監丞(中央黨校干部)、大理寺評事(司法部門科員),若去地方,便授通判諸州,是州中二把手。
陸安就是奔著那一等出身——或者說,奔著當狀元去的。
她微一拱手:“能得進士及第是陸某所愿,只是陸某有一事未明,不知教授可否解惑。”
蘇教授:“你說。”
陸安便問:“我這兩日原想去經史閣借經書,去了之后才發現閣中十二經不全,不知為何。”
蘇教授和顏悅色地解釋:“你看它經不全,恐怕是已被其他學子借走了。不過經史閣借書有期限,三天內必須歸還,你這兩天多去尋一尋估計就能看到了。”
陸安心思一向細膩,聽完后就立刻意識到:“房州州學中只有一套十二經?”
蘇教授坦然:“是,絕大多數州學都是如此。而且,在百年前,許多州學連一套十二經都湊不齊,八十年前,真廟憐憫學子念書不易,這才賜各官學十二經一套。”
——不是當時皇帝不想多賜幾套,實在是,書籍印刷太費事太費錢了。皇家也掏不出來那么多錢。
蘇教授嘆息:“讀書向來不是易事。”
他轉頭看向其他學子:“你們也莫要覺得念諸科便比進士科低人一等。要知這諸科本就是歷代先主憐憫寒門、疼惜百姓,才特意推舉的。世家大族藏書頗多,可寒門百姓一書難求,若是沒有諸科存在,這科舉,只怕和九品中正制也差不了多少。都是世家門閥的游樂場罷了。”
諸學子原本還對自己選擇諸科,陸安等人去考了進士多有卑意。可聽完蘇教授所言,他們一個兩個卻是突然感覺仿佛有重擔在肩。
他們的存在,能夠讓科舉不至于成為世家的游戲。
第34章
下課之后, 陸安帶著自己整理出來的問題去明德堂問蘇教授。
蘇教授耐心一一為她解答。
如此五六日后,便忍不住對陸安感慨:“那日雅集上,吾見你文章固如金石, 言語責實為先,諸色舉人皆仰視你才學,可謂天資過人,一鳴驚人。本以為你會自持穎異, 可這幾日觀之, 你每日都最早來齋舍,最晚離講堂,日日詢問教授經義之事,如此向學, 倒比任何材質更為可貴。”
陸安只是謙虛一揖:“他人不知陸某,陸某卻自知己身對學問尚有許多不明之處, 哪能自滿。”
蘇教授調笑她:“經義確實不能松懈, 但你所擅長的詩詞, 難道也有不明之處么?”
陸安卻是正色道:“縱然是陸某所擅長的詩詞, 于韻部也并非完全通曉。”
舉個簡單的例子,現代人習慣用漢語拼音來對平仄,比如“一”, 很多人都會以為它既有平聲又有入聲, 要看整體詞意, “專一”就是平聲,“一群”就是入聲, 但實際上, 在平水韻里,它屬于“仄”, 有且只有入聲一個發音。
還比如“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絕、滅、雪,看著沒有任何可以押韻的地方,但實際上,按照平水韻算,它們都屬于“入聲屑部”。
因為習慣了普通話的念法,這些韻字一不小心就會出錯,陸安剛入門那會兒,是直接先靠死記硬背,把平水韻背下來,再談其他。
蘇教授瞧著面前這位坦言自己不足的郎君,雙眼中掠過了為之驚艷的光芒:“難得,我竟然見到‘一任群芳妒’在詩詞上露怯,你那一首首清詞妙句作出來,我還以為你采詩輕而易舉。”
陸安恭謹道:“不過是厚積而薄發罷了。陸某正是自知讀不能十一,方才多看文辭,多記典故,多學用韻,還請教授教我,安以為,安定有不足之處,只是一葉障目,無法自視。”
蘇教授哈哈大笑。
從自己桌邊書箱里取來兩套書籍:“經史閣中書籍不多,但是教授們自己還是有那么兩本藏書的。”
——他好像在暗示著什么。
陸安看向那兩套書籍,一套是《切韻》,一套是《唐韻》。
蘇教授撫摸著這兩套書,面上滿是疼惜和懷念:“當初我也是以詩賦進士呢——你對《平水韻》十分熟識,但是只看《平水韻》還不夠,它從《切韻》、《唐韻》簡化而來,適合初學者,可你若要以詩賦進士,只學《平水韻》中那通用的一百零七個韻部還不夠,《切韻》分為二百零六韻,《唐韻》又將之簡化版為一百九十三韻,能簡化成功的,都是相近的韻,相近的韻可以合用。”
“這兩套書你拿去看,不必急著還,一定要將它們理解透了。”
“平時作詩詞,你怎么用韻,是否是近韻、通韻都無妨,可科舉時,便得從嚴對待它。總有考官會十分嚴格,你用一個相近的韻都能判你不對。你必須三本韻書都熟識,知道哪些韻其實可以合用,如此,在科舉時方能知道自己是否不小心用了近韻。”
陸安聽得很認真。
這些細節之處,靠自己還真不一定能想到。
任何人都有惰性,陸安不覺得自己是個例外。她確實能干得出來只背誦《平水韻》這本通用版本韻書,不去看《切韻》、《唐韻》的事。
聽完之后,陸安對著蘇教授行了一個謝師禮:“多謝教授,這兩套書我一定好好看、好好背。”
蘇教授笑道:“不必與我客氣——外邊快下雨了,你回講堂時,記得將傘拿上。”
轟隆——
一聲旱雷炸響天空。
一道閃電破開云層。
一頭老鷹擊過長空。
一陣暴雨傾盆而下。
雨水在“人”字梁下掛成珠簾,陸安拿起傘,借了油紙把兩套書包好,放到胸前衣襟里。再次感謝完蘇教授后,人就往講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