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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郎快坐。”他嫌棄那椅子離得太遠了,直接搬到自己身邊來,雙眼真誠地望著陸安:“我還有一些問題要問你。咱們今日也來一場坐而論道。”
這對君臣的胳膊肘幾乎碰在一起, 鞋子也幾乎在桌子底下挨著。此刻, 君未曾言明自己是君,臣也還未正式成為臣。
“既然在你眼中,本朝應當以法治官,以仁治民, 那么二者該如何界定呢?以考核來防止官吏禍國害民,這考核應當以什么為準則呢?”
聽到這個發問, 陸安將心中早有的回答道出:“事功。”
柴稷稍一思索, 問:“可是《尚書》中‘立功立事’的事功?”
這句一出來, 士子們便知這位申王也是通曉經義的, 對他的觀感便好上了不少。就連對方之前的出言不遜,都顯得沒那么氣人了。
陸安點點頭:“確是從此句化用而來。”
她接下來要說的“事功”,其實是南宋以陳亮和葉適等人為代表的一個學派——事功派的核心思想。
由于南宋貧弱且有外敵虎視眈眈, 國朝隨時處于亡國滅種的境地, 南宋學子們為了自己的國家, 苦思冥想救國之路。
事功派便是因此誕生。
“‘事’為經世致用之事,‘功’為事之效與事之果。若官吏不務實事, 無有實功, 那便退位讓賢。”
陸安頓了一下,接下來的話很可能會和目前的社會主流背行, 但是她既然要入官場,就得確定自己的行政方向。
正好申王在這里,她可以試探一下柴家的天子和趙家的天子有什么不同——
如果對方不能接受她的想法,她也一樣會進官場。只不過,會考慮一下不入中央,找個機會外放出去,一身所學也不是非要賣給帝王家。
陸安注視著申王的眼睛,慢慢地說:“于陸某眼中,實功的標準非是仁政和德政,而是以財富民,民富而國強。”
但是現在儒家治國的根基,是德行,是教人如何為人。教化才是官員追求的實績。
柴稷面現愕然之色。
場內場外一時嘩然。
座中有不少士人聽不下去了,起身拂袖而去,只丟下一句:“九郎還是多想一想圣人之言,切莫入了歧途。”
有些許人猶豫片刻,還是打算再聽一聽陸安所言。
有少數人卻是神情激動,覺得自己已找到人生的方向了。
不知不覺,陸安已成這次雅集的中心,不論座中人是喜是怒,情緒的牽動皆不離她。
*
柴稷看著陸安,突然明白了過來。
這場問策,是他在考校陸安,但又何嘗不是陸安在考校他呢?
此刻,他有一種預感,只要他表露出一絲一毫的不符合對方標準的意圖,那便是魏惠王之于公孫鞅、項羽之于韓信、袁紹之于郭嘉,陸九郎會毫不猶豫抽身離去。
大薪立國百余年,已許久未有臣擇君了。
柴稷啞然片刻,竟罕見升起一股緊張之意。
他斟酌著措辭,并未一味順從對方所言。
“非是仁政和德政,而是以財富民,民富而國強……難道仁政和德政就不重要嗎?”
“當然重要。”陸安毫不猶豫的說,而后道:“但是仁義道德應當是作為事功的一種約束,避免官員過于功利,從而逼壓百姓。事功才當為主體——若無功利,則道義者,乃無用之虛語。”
柴稷眼睛一亮。
“若無功利,則道義者,乃無用之虛語……”
房州知州咀嚼著這句話,沉聲道:“九郎功利心太重了些。”
趙提學嘆息:“畢竟一路坎坷,先是流放,又是遭遇第五旉打壓,心中怎能不偏向功名利祿?于他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禍。”
房州通判卻是笑道:“你們多想了,若真為了功名利祿,他沒必要向申王說‘事功’之學。他只是步步著實罷了——就如格竹子格出來一個吹火筒。‘心即理‘此話很好,當為圣人之學,可難道這世間人人都能成圣嗎?若人人成圣,那我等腳踩的就不是人間了。世間多的是普通人,普通人求的就是功利,求的就是黃金屋,顏如玉。”
要讓房州通判說,陸安這一番“事功”實在搔到他癢處了,恨不得陸安能立地成大儒,趕緊著書立學,把“事功”的思想和道理趕緊整合出來,讓他一睹為快。
卻在這時,突聽申王大喊一聲:“速速拿酒來!”
三人轉頭一看,只見申王激動得面色緋紅,對陸安的滿意已經呼之欲出了。
趙提學連忙上前,擺好酒盞和酒杯,還親自給申王和陸安倒酒。
趙公麟滿臉疑惑:“奇怪……”
朱延年接話:“什么奇怪?”
趙公麟撓撓頭:“我叔父他怎么會自己去給申王倒酒,他不像那種對王侯卑躬屈膝的人啊。”
朱延年眨了眨眼睛,腦子里猛然閃過一個念頭,臉上的表情一下子震撼和驚恐交雜。
沒有停頓,沒有耽擱,他趕緊拍了一下趙公麟:“快替我看看,我頭發有沒有亂,衣服有沒有不夠整潔的地方,還有臉上,沒有灰吧?!”
趙公麟茫然著臉,但還是看得很仔細:“頭發沒有亂,衣服挺整潔的,臉上也沒有灰。”
“那就好!”朱延年面色一喜,又看了趙公麟一眼,提醒他:“有些話我不好直說,但是,申王畢竟是天湟胄裔,你多上點心。”
趙公麟還是一頭霧水,但他這個人有一個優點就是聽勸,聽朱延年這么說了之后,便挺了挺腰板,坐得更直了。
而朱延年直勾勾盯著那邊,眼睜睜看著官家和陸安把酒言歡,為兄弟欣喜之余,還是禁不住有些許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