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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青年順口插話:“那除了‘心即理’,陸兄你還格出來什么嗎?”
本來是隨意一問,沒想到真看到自己把陸安問遲疑了。
俊青年也是一愣,而后興致盎然地說:“你還真格出來別的東西?能說嗎?”
陸安點(diǎn)點(diǎn)頭,趙提學(xué)臉色一變,正在猶豫是走是留,就看見陸安從隨身腰包里掏出一個長竹筒。
那是一個剛好能用手握住的長竹筒,有三個竹節(jié),前兩個竹節(jié)約摸是用尖銳鐵器把它打通了,而第三個竹節(jié)只鉆出一眼小孔。
看樣子不像是要用來裝水,而是有其他用處?
趙提學(xué)一向喜歡那些“奇技淫巧”,看到此物輕咳一聲:“這是什么?有什么用?”
陸安解釋:“這是吹火筒,用的時候把這個小頭對著灶膛里有火星或者冒煙的地方,嘴巴對著大頭吹氣,只要吹個幾下,火勢就會旺了,很好用,便是引火的柴爿受了潮,吹幾下也能燒起來。”
——在她上輩子,吹火筒最早出現(xiàn)在元朝。是以,薪朝百姓燒灶全靠自己生火,費(fèi)時費(fèi)力。
房州通判登時眼睛就亮了,忍不住念叨:“好東西!我小時候被家里喊去守灶膛,太累了睡著了,火就滅了,被家里人好一通打責(zé)。全是因著灶膛里的火一旦滅掉,想再升起,又要受煙熏,熏半天眼淚都出來了也不一定能點(diǎn)著,尤其是冬日陰冷,用來燒火的柴爿很容易受潮。可若是有這個東西,百姓生火就能輕松許多了。”
他本來心里還念著那句“心即理”,可一見到吹火筒,登時把什么儒學(xué)理學(xué)全忘了個精光,只覺得陸九郎格出這東西勝過他格出十句真理。
第27章
俊青年斜斜瞥了趙提學(xué)一眼, 趙松年急忙上前幾步,問陸安:“九郎預(yù)備如何安排此物?”
陸安朝著汴京方向拱了拱手:“自是獻(xiàn)于朝廷,請朝廷推廣。”
房州通判大聲說了句:“好!”
隨后道:“本官親自上書, 定將此物功效原原本本告知官家——不過在那之前,本官需得親自試用一番,還望九郎見諒。”
于是,好好一個雅集, 頓時成了燒火集, 衙役們火速用石頭搭了個簡易爐子,縫隙用泥土糊住,再往里面放入潮濕的柴薪。
陸安正要演示怎么用,房州知州不想只有房州通判表現(xiàn)得在意百姓, 不甘示弱道:“既然要讓百姓相信此物功效,不如本官親自來!”
接過了吹火筒。
隨后, 一州最高行政長官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趴在地上, 撅起屁股, 往柴薪上點(diǎn)火。潮濕的柴薪不易點(diǎn)燃, 忙活了好半天才起了一個微弱的火種,要在往常,這火種很快就會滅了。
房州知州就拿起吹火筒, 依照陸安的指示, 在那里吹。一開始力度沒掌握好, 火沒旺,濃煙倒是先一步滾了出來, 房州知州直接被嗆了一下, 扭頭咳個不停,眼圈也被熏紅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沒忍住笑了一聲。
房州知州往旁邊側(cè)了側(cè)腦袋和身子, 頂著通紅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笑:“見笑見笑,本官以前沒生過火,這還是第一次。”
這話一出,在場生過火的農(nóng)家子們頓覺那原本高不可攀的知州也變得親切了起來,還有人高聲問:“州尊可需學(xué)生幫忙?”
“不用不用!本官再試試!”房州知州等煙霧散了一些,再次拿人嘴對著竹筒一吹——
“怎么樣怎么樣!你們看到了嗎!”
“什么都沒有,黑洞洞一塊。”
“著了著了!好快!真的好快!”
“老天!這也太靈便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同樣是用嘴吹灶洞,怎么加個竹筒,就燒得那么快!”
“格物致知、格物致知!原來是這樣格的!回頭我也去找個東西格一下,看看能不能格個有用的物件出來,造福百姓。”
士子們?yōu)蹉筱蟮貒^來,探頭瞪眼看。
當(dāng)看到吹火筒真的輕而易舉將火吹旺的時候,人群中立刻傳出歡呼聲。這一刻,他們突然有種見證歷史,見證一個新的物件被創(chuàng)造出來,即將投入民生的興奮感。
讀書人的確看不起奇技淫巧,可當(dāng)一個東西和民生掛鉤,那這就不是奇技淫巧了,這叫心懷天下蒼生。
——當(dāng)然,如果有人借此攻訐,只要人多勢力大,那也能攻訐成功。
有士子知道陸安出自金溪陸氏,便好奇發(fā)問:“陸兄是如何想到格出這個東西的?難道在陸家,陸兄還時常下廚?”
陸安從房州知州手中接回吹火筒,重新放入腰包之中后,才開口回復(fù):“非是如此,實(shí)是此次流放,萬事萬物需得親自動手,待要燒湯時,陸某方知百姓燒火不易,便想著能否造出一物,令百姓不必苦于灶洞難熱。”
那俊青年聽完,當(dāng)即撫掌:“微小見大,陸兄仁善,心懷百姓,身隨心動!倘若你去治《論語》,不需要你進(jìn)科場都能讓你上榜。”
最后一句全然是嬉笑。
趙提學(xué)拼命咳嗽:“咳咳咳!”
他知道此人行事素來輕佻,但沒想到連這話都能說出口!
和這位相比,他一個離經(jīng)叛道的人,居然也能稱上一句迂腐!
俊青年聽到這咳嗽聲,便轉(zhuǎn)了話題:“沒想到你們陸家如今竟過得這般苦,燒火都燒得如此狼狽。”
陸安回道:“流放哪有不苦的。”
俊青年面上含笑:“我還以為因著鳴泉先生聲名遠(yuǎn)揚(yáng),流放路上總會有人給他示好,如此看來,是某想錯了。”
趙公麟聽完這話,立刻反駁:“你當(dāng)然想錯了!哪有什么示好,我剛見陸兄那天,他雙手都爛著凍瘡呢!”
趙提學(xué)臉色一變:“大郎!”
趙公麟嘟囔:“我說的是實(shí)話。陸兄本來就過得不好。”
陸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壓下眼底的贊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