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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青年很好奇:“那你格出什么來了!”
陸安:“心即理。”
俊青年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定格了,在他默然的那片刻,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那么重大的一句話,幾乎可以說是掀開儒學新篇章的一句話,居然被這人輕飄飄的說出來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這句話有多震撼!
俊青年往左看,看到趙松年這個大儒已經(jīng)被劈頭蓋臉砸下來的一句“心即理”打得頭暈腦脹,嘴巴不停念叨著“心即理”,眼見著要走火入魔了。
俊青年往右看,房州通判才文學造詣上沒有趙松年高,此刻還能處于一個求知狀態(tài),一把上前握住陸安手腕,生怕她跑掉:“你說說!你快說說!什么是‘心即理’!”
薪朝是宋朝的投影,許多人的認知里,理學是從程朱開始的。但其實不是,早在程朱之前,整個宋朝的風氣就趨向于理學,程朱只不過是在宋朝風氣里應運而生罷了。
而薪朝,也一樣。
雖無程朱,理學亦已然興盛。
房州通判學的也是理學,而“心即理”這番話,幾乎是為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而除了這兩人,在場學子們聽得簡直一頭霧水,根本不知兩位大佬為什么那么激動。
陸安面對房州通判的催問,想了想,說:“心即理,‘理’便是凡塵俗世對人的定理需求,譬如‘仁義禮智信’。而仁義禮智信不能向外找,應該向內(nèi)找。”
房州通判迫不及待追問:“什么叫向內(nèi)找?”
陸安道:“若一個人被關(guān)起來,見不到外人,難道這個人就沒有仁義這樣的品質(zhì)了嗎?這個人行仁義之事,是被心所指揮才會去做。所以說,心即理。”
房州通判對此深表贊成:“九郎說的極對!不曾想如此簡單淺顯的道理,卻一直無人發(fā)現(xiàn),直到九郎你將其從蚌殼中取出。”
郎君淺淺一笑:“大人過譽了。安只是從圣人之言,去格物致知,方才悟到此理的。”
房州通判突然領悟了對方的未盡之意。
格竹子,竹子不會說話、不會回應,所以人對竹子的任何態(tài)度都是出于本心,陸安因此悟出“心即理”再正常不過了。
今日,他也悟了!
突然,房州通判對著陸安就是一拜,陸安連忙側(cè)身避開:“大人這是作甚!大人為長輩,陸某如何受得起。”
房州通判卻正色道:“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伞D憬袢崭嬖V我‘心即理’的道理,那你便是我一理之師,這一拜是應……”
“砰——”
旁邊突然傳來拳頭砸腦袋的聲音,眾人驚詫看去,卻見趙提學瘋了那般在拼命砸自己腦袋。
房州通判和那俊青年連忙上去一左一右拽住趙提學的手。
“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對自己動手了?!”
趙提學那一雙眼睛竟然紅得像要滴血,還在喃喃自語:“心即理……心即理……”
隨后整個人激烈地像蚯蚓鉆土一樣扭動起來,房州通判和俊青年差點控制不住人。
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平靜下來,整個人大汗淋漓,好似剛從水里撈出來。
“九郎啊……”趙提學有氣無力地說:“下次說這些話之前,能不能提前和我說一聲,我好避開你。”
俊青年很稀奇:“你這是怎么了?”
趙提學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竟然還帶了悲憤之意:“我學了一輩子的‘向外窮理’,他陸九郎突然告訴我,不是‘向外窮理’,而是‘向內(nèi)修理’,我能怎么辦!我要怎么辦!要是說得不對也就罷了,他說的又很對,我不想認同,但我的心告訴我我認同他的道理!‘向外窮理’那是我學了一輩子的東西,我現(xiàn)在還得把它推翻從頭來過……”
趙提學恨恨看著陸安:“我今天沒吐血死在這里,算你陸九郎幸運!”
“心即理”這句話簡直堪比在數(shù)學界丟出“1+1=3”的正確驗算過程,對于普通人或者對數(shù)學鉆研不算很深的人而言,大概也就相當于“說習慣一加一等于二,要花大力氣糾正這份認知,會對生活有不少影響,以后所有需要計算的時候暫時用不了計算器,要手算”,但是等過段時間習慣了就會好很多。
可對于那些數(shù)學大佬,知識學得越深,受影響越大,越容易崩潰。所有建立在“1+1=2”這個數(shù)學算式上的東西,被徹底摧毀,對世界的認知都要崩塌了。
趙提學就是這種情況,他稍微一想到“心即理”這句話,就是無數(shù)情緒噴涌而上。
害怕?無助?恐懼?絕望?刺激?
世界觀搖搖欲墜。
陸安臉上難得流露出尷尬的神色:“提……”
如果她說她不是故意的,會有人信嗎?
趙提學從房州通判手中將自己的胳膊抽出來,手指揉了揉太陽穴:“停!你別說話!”
陸安默默閉上了嘴。
趙提學罵罵咧咧:“別人參加雅集是要才名,你參加雅集是要索我的命——‘心即理’這話我要寄給其他人,你沒意見吧?”
陸安搖頭。
趙提學一想到還有其他人陪他一起吐血,內(nèi)心一下子安定了不少,不再那么悲憤尖銳了,拿出手絹擦了擦額頭的汗,而后實在沒忍住,又問:“后面呢?后面還有嗎?”
當然有,但不是現(xiàn)在的陸安能拿出來的。她自己都還沒吃透陽明心學,能說出“心即理”也是前段時間她為了這次雅集真的格竹子去了,今日才有感而發(fā)。
于是陸安便告訴他:“后面還未悟出來。”
趙提學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免不了遺憾。
痛苦歸痛苦,但他真的很想看到“心即理”這個思想的大成是什么樣的。
那一定是一個很瑰麗很華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