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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背過《易》,確實沒有錯漏的地方。
——嘶……
這個時候,已經背了一個時辰多了。
但在場的人宛若魔怔那般,只是愣愣聽著陸九郎不急不緩地背書,從腦子到心神,皆被不可置信的情緒掩埋。
有好事者再去偷看家主臉色,便見對方表情十分復雜,像是欣賞,又不全然是欣賞,里面夾雜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不論如何,其中確有權威被挑釁之后的不悅。
陸安當然也注意到了,但她依舊不緊不慢地繼續背書,在《易》背完后,再挑《詩經》里的兩首詩背一下,作為結尾。
而后輕若無物地說:“祖父,九郎背完了。”
好似一口氣背四本書,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
陸山岳久久沒有說話。
而陸安也沒有說話,好似在恭恭敬敬等著長輩的指教。
良久,陸山岳定定地看著陸安:“好!”
而后頓了頓,又接著說:“好啊!好啊!九郎,你確是未曾松懈學問。”
陸安拱手一揖:“謝祖父。”
陸山岳一甩袖:“你倒也不必心急特赦之事,安心讀書,每年五月二十二日為回龍日,民間祈雨之日。當日漢江邊上將舉行雅集,無數文人墨客齊聚,若想獲取名聲,那一天是最好的時機。”
“這事我本不想讓你去,而是讓七郎去。”
——房州知州能夠決定帶誰去,而房州知州必然會來詢問陸山岳的意見。
“雅集比起賽詩詞,更多的是對經典的解讀,我本以為你不擅長這些。”
陸山岳說到這里,神色又復雜起來。
再一次,他對魏家眼紅了。
魏家必然是不重視這個女郎的,就連閨名都是因著三娘子出生那年,佛教盛行,民間崇佛之態四起,便隨大流起的“觀音”二字。
可就是他們那么不重視的女郎,竟然天資聰穎,勝過諸多兒郎。
怎能讓他不羨不妒?
若這女郎是他家的,他必將家中藏書盡數捧到其面前,再請名師大儒教導,她若想成親,那便讓她挑盡世間俊杰,一定要她看得上眼才行,萬萬不能如謝道韞那般,才氣十足卻只能嫁王郎;她若不想成親,那便想辦法替她尋個家附近的道觀,讓她掛名做個坤道,便可不受世俗眼光約束。
總之,萬萬舍不得讓她去頂替旁人身份,走流放之路。
正當他百感交集時,有好事人插話問:“祖父,九郎不過是能背幾本書,怎說他擅長解讀經典?”
陸山岳聽到這話,平心靜氣地問:“你可知《論語》為何’論‘是念平聲,而非去聲?”
這是一個稍難,又直指《論語》本真的問題。大多數讀書人會研究《論語》里面的內容,卻不會去關注“論語”二字。
被問的人一怔,表情一下子不怎么好了,明顯答不出來,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來一句:“約定俗成便是這般叫。”
陸山岳差點被這句話氣笑了。
轉頭看向陸安:“九郎,你以為呢?”
在眾人視線中,陸安毫不露怯,侃侃而談:“《漢書》曰:《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于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篹,故謂之《論語》。”
“故而,《論語》之論實乃編纂之意,為孔門弟子各有所記,編纂成冊之語。其為平聲,而非去聲,便是如此。”
這是現代漢語言文學專業教導《論語》時,入門就教的東西,放在這個時代卻是降維打擊。
——若說《論語》文內的注釋是“技”,那體悟《論語》這兩個字的意思,就是“藝”了。也只有現代不缺知識,才什么都團吧團吧塞給學生,能不能理解另說,反正你就記住這個話,考試要考。
陸家一眾學子聽完,皆是如云開霧散,霎時茅塞頓開,往日對《論語》的些許不明之處,一下子便體悟了。
“多謝九郎!”
“多謝九郎!”
一個兩個連忙道謝,看陸安的目光更加敬崇了。
陸山岳暗嘆一聲,而后頷首:“不錯,就是如此。你們現在可知我為何看出九郎通讀經典了?所謂讀書百遍而義自見,九郎能將書背下,句讀、語氣無一錯漏,便說明她對這些經典的真意已了然于胸。”
眾恍然而贊嘆。
再無人對此有意見,陸安往雅集揚名一事,就此定下。
第23章
陸安不知陸山岳那一句“這事我本不想讓你去, 而是讓七郎去”到底存不存在轉移矛盾的想法,但陸安不吝于以最大惡意去揣測陸山岳的想法。
于是,等陸家人都回到配所后, 她私底下直接去見了七郎陸寓。
“七哥,好久不見。”
陸安站在大通鋪門口,笑意盈盈:“不請我進去坐坐么?”
其他人正好去洗漱或者吃飯了,屋內只有陸寓一人。
他看了陸安一眼, 道:“請進。”
而后翻出繃帶, 很隨意地去包裹自己的手。他的左手應當是清理河道時,搬運枯木或者石塊不小心磕到,手背發腫且皮開肉綻,還好后續沒有濺到污泥, 不然這手如何還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