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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有一個中年文士走過來,含笑道:“我說州尊為何姍姍來遲,原是接神仙人物去了?!?
看向陸安:“不知郎君姓第?”
陸安拱手一禮:“某姓陸,于家中行九?!?
——當世人相遇,基本都是詢問對方姓第,而非姓名,皆因如今士大夫以被旁人稱呼行第為榮,上行下效,社會風氣便成了如此。
那中年文士便笑:“原是陸九郎?!?
然后便是房州知州的輕聲的介紹,也是將陸安引給大眾,引向臺前的一次交互。
陸安就知道了,這次宴會,房州五大家族都來了。
五大家族之首是趙家,自薪朝開創以來,從首次科舉到現在,竟有足足二十五人登第,其中二人官至尚書。
其下便是戢氏,是新興的家族,一門五進士,父于太平五年中第,官至兵部侍郎,其四個兒子全是進士出身,長子官至門下侍郎,次子得任國子博士,三子如今是太中大夫,四子也是京官,任太常寺奉禮郎。
余下三家,在本朝也出過一二名人,這才使得他們發展為本地望族。
大家都是面子人,自然不會出現有人跳出來當著房州知州的面挑釁她,貶低她這種事,長輩一口一個賢侄,同輩親切稱呼九郎,一片和樂融融。
趙公麟也在場,他遲疑良久,還是蹭過來,小聲問:“陸兄,你既然認識州尊,之前怎么會那么……落魄?”
很明顯,他要是搞不明白這件事,今晚一定會在床上輾轉反側的。
陸安手一抖,展開折扇,輕輕遮住兩人的臉,也小聲說:“那時還不熟,這兩日才攀上的。”
趙公麟他信了,恍然大悟之后,又小聲說:“那你可要小心朱家那邊,朱三十一直想拜州尊為師,但州尊對他一直冷冷淡淡,他這個人可是鉚足了勁要在這次宴會上一展胸中才學,州尊對你另眼相待,他家長輩肯定會針對你。”
陸安微訝:“他家長輩還敢當眾不給州尊臉面?”
趙公麟老實地說:“那倒不會,只是他們家慣喜歡換題,這一題比不過你,就換下一題,總有一題能勝。然后他家給房州交了很多稅,州尊通常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朱三十這個人別的不說,才學方面倒是很……唔……”
遲疑半天,他挑出一個詞“均衡”。
“哦?”陸安眉眼十分平靜:“那不巧,我才學方面也很均衡。”
有人輕輕敲了一下扇面,陸安收起折扇,就見房州知州忍俊不禁的臉:“莫要再說悄悄話了,該入座了?!?
如此親切,令得周邊人頻頻相望。
其中一道目光牢牢盯在她身上,在被趙公麟提醒后,這道混在人群里的目光就明顯得像是湖面上潑灑的汽油,只差一點火星子,就能呼啦一下燃燒。
陸安壓根沒有去看到目光來處到底是誰,徑直落座,開宴。
唐宋年間和現代不一樣,現代喝酒是在飯前上酒,一邊喝一邊等上菜,菜到了之后邊喝酒吃菜邊聊天,但是唐宋年間皆是食后飲酒,飯前和飯中上酒,那是不通禮數。
薪朝和大宋相似,也是在眾人飯飽之后,將酒端上來,然后房州知州就笑著說:“有酒無令怎么行,不然行個酒令吧?!?
在場人一下子就好像氣宇軒昂了起來——正餐來了。
隨后就是好幾個人識相捧哏,將房州知州捧得飄飄然,而后才有人:“如此,便請州尊設令。”
房州知州笑著說:“宴席正熱,也不做太刁難的酒令,免得擾了大家興致。傳聞《啟顏錄》有言:漢武帝置酒,命群臣為大言,小者飲酒。咱們稍作改動,也行此大言令?!?
當大佬的,永遠不用擔心自己的話沒人接,他話音剛落,立刻就有人上道地問做了什么改動,等聽完之后再夸改得好,改得妙,州尊因地制宜,改動之后更符合宴會氛圍了。
實際上……
陸安聽著,其實不就是:原先漢武帝搞的酒令是讓大臣們在宴席上說大話,也就是吹牛,誰的大話“最小”,就要受罰飲酒。
然后,房州知州改成了,第一個人說大話,第二個人要證明前一個人說的不是大話,是實話,而且要以經史典籍、詩詞歌賦和曲作答,可以尋典,亦可自作,如果無法證實,第二個人就要罰酒。
還得押韻,押“霽”韻。
倒也看不出來改的好在哪里,反正全場都說好。
大家都說:“請州尊為令官?!?
房州知州便笑著說:“好?!?
隨后,拿筷子敲著盞沿,在叮叮當當聲中吟唱:“吾與鄧禹為兄弟,同舟共濟,共待雨霽?!?
——鄧禹,是東漢年間人物。
他看向房州通判,房州通判沉吟片刻,指那收攏起來的朱紅傘:“禹傘閉!雨傘閉!君與鄧禹千古契!”
房州知州叫了聲好。
——他單名一個晱字,讀音就是“傘”
又到了房州通判傳令,他道:“吾當斃,因好財而刮幣!該說!該說!”
他身后一人順口接道:“說通判屋中開天窗漏囈,怎不是刮幣?”
——民間諺語,貪官荼毒生民、魚肉鄉里的行為被稱為開天窗,意為這種行為如同揭開百姓的天靈蓋。
緊接著那人又說:“吾父為吾計,家中有兄弟。”
到趙公麟了。他精神一振:“確是箍箍。”
——箍箍與哥哥諧音。他前面那人今日頭上戴著一個發箍。
房州知州當即拍手笑:“哈哈!對得倒巧,但不合韻!”
“啊呀!”趙公麟頓時懊惱起來,一拍腦袋,然后舉起酒杯,一口喝完,轉手給大家看了杯底,然后擦擦嘴角,看向陸安:“吾見混沌初開神睥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