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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安側頭看他,微微搖頭:“我不是因為沒被選上而介懷,輸給二哥,我心服口服。二哥一向對祖父敬愛有加,昨夜天寒地凍,只他記掛祖父,為祖父端湯泡腳。如此品德,才堪祖父看重。二哥這樣細致,而我卻——”
“流放本來辛苦,又逢天寒地凍,我作為孫兒,竟不曾關懷祖父。”話到此處,眼睛濕潤。
好一個純孝的小郎,陸家其他人心生感慨之余,也更……
眼皮子一跳,心中憤然之意升起。
九郎是服氣了,他們不服了!
好你個陸二郎,為了搏名聲,踩著兄弟姐妹們往上爬是吧。流放路上,大冬天,去給祖父洗腳,就你孝順,我們都是白眼狼,只顧著自己是吧。
——陸安也不怕被發現是挑撥,畢竟,她說的話是事實。
之前,她和陸五娘閑聊的時候就從五娘那里得知,陸寅昨夜以祖父的名義,用過了后院柴禾。而陸五娘知道這事,是因為早上詢問能否用柴禾時,聽驛卒說的。
陸安進了房,把門一關,唇邊似有似無停留著笑意。
既然她暫時沒辦法對陸家這座龐然大物進行報復,那就先收點利息。
家族大,挑撥得亂起來,想必也能讓陸山岳焦頭爛額一段時間。
*
陸寅行在祖父身邊,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感覺鼻子有些癢。
他側頭看向祖父,明明在意得不行,卻盡量做出輕松自如的樣子問:“祖父為何是選我,不選九郎?”
是因為他瞧著比九郎更能拿得出手,還是覺得九郎尚未及冠,不能定性,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妒忌在唇舌間滋生,好似含在齒間的酒漿,一點一點被吞咽下去。
陸寅承認,自己是妒忌自己的九弟的。
不管是“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還是“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都是他現在寫不出來的詩句。縱然他才是那個被祖父選中,擺到人前的青年才俊,但他在內心深處還是深深妒忌著那個真正才華橫溢的人。
而在這種妒忌下,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欲望。
他想,他想取代陸安,成為寫出那么有靈氣的詩句的人,成為那個萬人贊嘆的人。
陸山岳感覺到自己孫子那希冀的目光,心底暗嘆一聲。
他能怎么說,他能說是因為陸安她不是陸家人嗎?
于是只能說:“她的詩做得很好,詞卻不行,商州讀書人歷來認為詩乃羔雁之具,不如詞之文辭美。”
陸寅:“他詞不好?”
陸寅瞬間感覺自己好似識破了陸安的一個小秘密,心情頓時好了起來。
果然,人各有所長,詩句他是比不過了,但……他陸寅比起詩,更擅長作詞!
風聲雪聲都掩不住陸二郎聽到那句話時的心悅之聲。然而,陸山岳哪里知道陸安到底會不會作詞,只在心里暗下決定,要盡量壓一下她,不能再讓她施展文采。
——不然,真正的陸九郎換回來后要怎么辦?他可寫不出“天下誰人不識君”。
不,也未必……歷來夫人為夫君潤色詩詞,都是美談……
心中思緒紛紛擾擾,不妨礙陸山岳安撫陸二郎:“你莫與兄弟計較,每日多練練字,可別疏忽了,省的日后到了需要用筆時,字跡丑陋,貽笑大方。”
流放路上哪來的紙筆給他用?等等,驛站好像是有紙的,但也不可多要,能厚著臉皮尋要一人份已是頂天了。
這話的意思難道是……
陸寅眼睛一亮。
*
來拜會的舉人知道陸山岳如今遭了難,必然多有窘迫。但看到陸公如今瘦骨棱棱,衣不兼采的模樣,還是眼眶一紅。
陸公這般可與琨玉秋霜比質的仁人君子,社稷之器,怎能受此折辱啊。
連忙上前拜見,言語間還談及了他們帶了三五扇肉,六七袋大米,還有一罐子豬油、一袋子柑橘過來,希望能夠改善一下陸公的生活。
——這些東西正是陸家人需要的,也比送什么錢財、茶葉還有詩詞文章實在。
陸山岳誠懇道了謝,驛卒便去把這些東西搬往后廚。
陸寅的目光落在那肉袋子和米袋子上。袋子用料非常實誠,完全沒辦法透過表層看到內里裝的東西,而且大冷天的,也沒有什么米香肉香,但陸寅依舊感覺自己嗅到了白米飯的香氣,恍惚間,能看到白澄澄的米飯在鍋灶中飄出蒸汽,模糊著人臉,也模糊了窗欞上遮風獸皮的紋路。
還有肉……
陸寅微微垂首,不讓自己繼續看那些東西,以免出丑。
也是這次抄家流放后,他才知曉,原來炒菜這種東西只在士大夫階層流傳,國中絕大多數人還在吃燉菜。因為他們要么沒錢打鐵鍋,要么舍不得拿豬油炒菜。一路行來,驛站基本上只提供燉菜,或者咸豆、肉醬,想要炒菜,可以,拿錢。
但陸家被抄家了,哪來的錢?
偏偏那惡心人的閹豎還總喜歡和他們一起吃飯,頓頓炒菜不落,引得陸家人情洶洶。
不過……這次雖然還是吃不上炒菜,但他和他的家人可以吃上一頓肉了。
這想法淺淺掠過心間,陸寅面上也帶了柔和的笑意。
而陸山岳,已然被圍了起來。
舉人們行禮之后,很親熱地詢問:“聽聞陸公前幾日受了涼,身體可有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