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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二郎一下子就鎖定了一個目標——
流放的人需得在當地服役。好在瘦死駱駝比馬大,以陸家昔日的地位,稍微運作一下,讓其中三五個人擺脫勞役絕對沒問題。至于誰能擺脫,就要看整個家族的傾向了。
在陸二郎看來,陸安的橫空出世,就是想和他爭這個不用服役的名額!
——陸二郎如同陸家絕大部分人一樣,并不知曉陸九郎已被調換了的這件事。
*
翌日。
陸安在吃飯時間,坐到了驛站食堂的桌子前,早餐是咸豆十粒,白糜子稀粥一碗。
畢竟,你都被流放了,總不能指望這伙食很好吧。
陸安正要去拿筷子開動早餐,坐在旁邊的陸七郎突然目不斜視地動嘴:“我建議你至少現在不要動筷子。”
陸安立刻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有很多人在偷偷看她這邊。
怎么回事?
陸安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昨晚陸山岳跟她說的陸二郎。下一秒,“砰”一聲響,一碗稀粥摔在她眼前。粥是剛從鍋里盛的,騰騰熱氣還在碗上方冒著,隨著那人的大力舉動,熱粥在碗里一個搖晃,撒出來大部分都潑到了那人的虎口與手背。分明燙得手紅了,卻聽不到任何呼痛聲。
陸安抬眼一瞧,來人甚至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九郎。”那人身高目測有六尺(一米九),眉骨上帶著一道疤痕,居高臨下看著她,張狂地扯開嘴角:“見了兄長,不叫人的嗎?”
隨著此人舉動,陸家人都停止了談話聲,原本熱鬧的食堂,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唯有門口灰色布幕被風吹動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向陸安這邊,但沒有人為陸安說話——陸五娘倒是想要開口,卻被陸七郎死死按住。
陸安的目光掠過陸二郎的肩膀,望向食堂一處角落。那里,某位大總管安然地靠在一張軟椅上,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眼神似笑非笑地撞過來,沒有任何收斂,也沒有躲躲藏藏,幾乎是光明正大地表示:沒錯,就是我挑撥的。
——他的身旁還燃燒著一爐木炭,替他維持著空氣中令人舒暖的溫度。
陸安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看著陸二郎:“二哥可有事?”
陸二郎氣定神閑地敲敲桌子:“比比?”
陸安沒有吭聲。
陸二郎也不多說什么,筷子夾著咸豆,在陸安眼前晃一晃:“輸了我也不要你做什么,你只需要大喊一聲我不如二哥便可。但你贏了,我的早餐就全給你。”
這對于流放的人而言,是一個很有誘惑力的賭注。大多數人在流放時都沒辦法吃飽,陸家人也不例外。比如,陸安就看到她好幾個同齡人望著那粒咸豆,眼睛都直了。
陸安:“比什么?”
“比作詩。也無需你作多難的詩,省得被人說我欺負幼弟。”陸二郎此前很囂張,但說到作詩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好似一下子沉淀下來了,雙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你作一首啟蒙詩便可。”
本來默然不語的陸七郎突然叫了一聲:“二哥!”
“閉嘴。”陸二郎一句話丟過去,看也不看他,陸七郎張了張嘴,又不敢繼續出頭了。
陸二郎只盯著陸安看,話語中帶著蠱惑:“怎么樣,很簡單吧?當然,你若做不出來,服個軟,二哥也不會對你怎么樣。”
而俊秀的郎君清淡地笑了笑,看似謙卑無比。
第五旉看到這一幕,想到昨夜這人也是這般謙卑,然后一句“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就砸他臉上了。臉上那玩味的神色瞬間消失,也沒有挑撥成功的快意了,反而煩躁了起來。
他聽到陸九郎那凈澈的嗓音在念:“鋤禾日當午。”
下一句是:“汗滴禾下土。”
勸農詩?
不少人臉上露出了笑容。他們自詡懂了陸九郎的小聰明。
——啟蒙詩其實并不容易寫,既要遵循一定格律,還要用字淺顯易懂,這才能起到啟蒙幼童的作用。
像昨夜陸安作的那首詩,光是首句“千里黃云白日曛”,那個“曛”字就不合格了。而且從昨夜那首詩看,九郎應該更擅長大氣磅礴又用字偏奇的風格,二郎這人真的……別看他行事風格狂妄,卻絕不會小瞧任何人,瞅準了九郎的七寸打啊。
但九郎也自知自己寫啟蒙詩不行,便另辟蹊徑,選擇了作勸農詩——這種類型的詩相當于政治正確,做不好也不會得到過多的批判。
“倒也還算機靈。”有人小聲對身邊人點評,連夸贊都帶著長輩看晚輩的漫不經心。
然后,就聽到了九郎所作之詩的后兩句——
“誰知盤中餐。”
清晨的風很冷,很寒,陸家人還沒有吃熱粥,被風一吹,本該是發抖的。
但此刻,他們突然感覺胸腔好像有什么東西要咆哮著沖出來,他們的耳朵,他們的腦子,他們的學識,他們的判斷,都在告訴他們,這首詩!這首詩最關鍵,最畫龍點睛的一句,就要來了!
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
他們想不出來。
只能前傾著身子,眼睛放光地盯著陸安。
昨夜“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的名場面他們沒能看到,本就扼腕,難道今天還能再見識一次?!
“粒粒皆辛苦。”陸九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