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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防疫的壓力并不大,沒有天花、霍亂之類大型流行病的情況下,六安人口不多,方便都去公廁,路面上沒有人畜糞便來繁殖蒼蠅。城內和村里的主要道路都鋪了土水泥,小坑小洼小水塘少了,蚊子也少了一些。
崔瑛在縣城那狹窄的街道上慢慢走著,與葉知秋說起要拓展街道,要豐富六安的物產,順便觀察一下最近城市里的情況,然后就聽到城門處響起急促地馬蹄聲。
“崔小友,你在這里正好,你隨我去一趟軍中吧。”一個軍漢一看到崔瑛遠遠得就喊道。
崔瑛仔細辨認了一會兒,才發現面前這個眼圈深陷,須發散亂的大漢是之前在家里見到的范知遠范軍鎮。
“范軍鎮,您這是?”崔瑛攔下葉知秋隔開兩人的舉動,上前施禮問道。
“你主意最多,與我想想辦法。”范知遠一邊拉著崔瑛往城外走,一邊解釋發生的事情。
簡單說就是有一批南唐的兵匪在國家統一后落草為寇,平時就躲在這大別山麓當中,一到夏收秋收就竄出來燒殺搶掠一番,然后再躲回去。
之前幾任主官也都想辦法剿過,但大山莽莽,實在困難。今年安德裕和范知遠合計了一下,想辦法引蛇出洞,把這群匪類一網打盡。
結果卻沒想到這些土匪掠了婦人在山中還繁衍生息了起來,又有被裹脅的百姓,人數比他們預計的多了不少,再加上匪類中可能還有類似軍師的存在,竟在河流上游投放了許多病死的豬羊,結果導致整個軍鎮的士兵都上吐下泄,隊不成隊,伍不成伍。
“我們還是勉強殺掉了土匪的都頭,但我手下的人大部分都受了比較重的刀傷,又吐又泄的。半道兒碰上回合肥的安知州,他說你這兒有能清創救人的法子,這不,我帶隊來找你了。”范知遠盡量以輕松的語氣說著經過,但崔瑛還是感到背后一寒,若是今年安知州與范知遠沒有剿匪,這些匪徒會到哪里搶掠呢?會不會就是六安?
崔瑛將訓練鄉勇的事默默提到辦事日程上來,然后讓范知遠派人去竹山村拉酒精,叫人去馮家看看有沒有已經織好的干凈的白疊布。
范知遠是個周到知趣的人,他將軍營扎在城郊遠離水泥路的地方,四周派人巡視,防止有附近村民誤入,若是有村民被傳上疫癥了,坑的可是如今做知縣的崔瑛。
和這個時期大部分的軍營一樣,雖然整齊肅穆,但環境臟卻是可以一眼看出來的。
大部分人都多少有些時疫癥狀,不少人的傷口就是用身上的戰袍一裹,血液與臟污的衣服纏繞在傷處,傷兵營中,疼痛的嚎叫、麻木地面龐和刺鼻的氣味讓崔瑛的眉間都皺得能夾死蒼蠅。
“派人叫所有能動的、沒病的人過來,再叫個人把惠醫署的郎中們都叫來,有很多事要做。”
“衛生都要打掃干凈,水坑都填起來,叫馮家把布送來,把酒精兌入二成五的水用來擦拭傷處……”崔瑛一接過指揮權就把各個指使得團團轉。
崔瑛沒去考慮傷口縫合問題,傷口不能止血的傷員,根本等不到他來的。
“把你們的手好好擦洗干凈,放在酒精里泡一炷香,”崔瑛對那些突然被揪過來,衣衫散亂的郎中們指導道:“第一步是要清理創口,很多需要截肢的問題在一開始都是來源于傷口染了臟的東西。”
先是清水沖洗,再是酒精,然后按崔瑛的指導用干凈的白棉布纏裹了傷口。
軍營中的嚎叫聲更大了,但士兵卻不再面色麻木,嚎叫地生機勃勃。
“還是崔德華有辦法,呂蒙正收了個好兒子啊!”范知遠一邊感嘆一邊寫信給安德裕:“知州尊右,崔德華不負盛名,以區區劣酒并白布救回傷員百二十人,另指導兵士處理、纏裹傷口,軍中上下俱念其救命之恩。唯惱軍士目光短淺,竟連這等治傷的劣酒也要偷喝。所幸歪打正著,多飲此酒,人昏昏欲睡,斧鉞加身亦不清醒,可代漢之麻沸散行開顱之術矣。另有傳令兵中暑昏迷,亦被崔德華用擦酒精之術救醒,可見酒雖劣酒,亦有可取之處。”
且不提安德裕在合肥接到這張寫著“再拜頓首,范知遠”字條的帖子,心中是如何的郁悶難受。在六安,當崔瑛在發燒的病人身上擦了百分之三十的酒精幫助降溫之后,從郎中到士兵對崔瑛及崔瑛的發明有了異樣的崇拜。
發燒難受擦酒精,傷口化膿擦酒精,中暑生病擦酒精。有關崔瑛是善財童子,是偷了觀音楊柳玉凈瓶下凡的傳言卻傳越有鼻子有眼的。
“我聞過那仙露啦,有點辛辣味,還有點酒氣!”一個吊著胳膊的士兵坐在六安縣城的腳店邊吹道:“估計是仙家寶貝,凡人受用起來得有些磨難,倒在傷口上那個疼哦,就像一把子針扎進肉里似的。不過疼過就好了,你們看,我這胳膊,當時這么長一道口子,”他用兩根手指比了一下,“那幾個軟蛋在那里嗷嗷叫,也不怕沖撞了神仙,我就沒叫,所以他們還在營里趴窩,我就能出來吃茶了。”
“胡扯,仙家寶貝怎么可能疼?”旁邊燒水的大娘啐道:“我三哥家的大小子,前兩天操練的時候中暑了,用了那個仙露,他親口說的,涼涼的,可舒服了。”
“我可是親身試過的!”那個兵揮著他吊著的胳膊強調著。
“他也是親身試過的,那孩子可實誠,不會欺人的。”那大娘也強調著。
“我看這仙露不會讓好人疼的,”一個白胡子老頭撫了撫須,一本正經道:“那些穩婆泡了器具也泡了手,沒有喊疼的,要不那些婆子可不會用的。怕不是?”那老頭斜斜看了那士兵一眼,“殺孽太重了吧?”
周圍人的眼神一下子變了,下意識地遠離那個士兵。
“你說什么!”那兵站起來,雙眉倒立,嘴哆嗦了半天,“老子揍……”
“哎,兄臺別激動,”正坐在腳店里聽聽市井流言的崔瑛本來正覺得這士兵與大娘好笑,聽了老者的話,眉頭一挑,攔了一下那個士兵,笑道:“你們說的那個仙露是酒精吧?”
“小后生你也試過,不疼吧?”那個白胡子老頭得意地問。
“老伯你不是本地人吧?”崔瑛先是輕輕一笑,然后突然冷著臉問道:“行商對吧?若沒有這些兵士殺了那些山里的匪幫,您以為他們只搶本地百姓,卻會放過更富裕的商賈?”
那老頭一窒,卻依然強硬道:“那你怎么解釋,就這些士兵會覺得疼,其他人都不疼呢?仙家寶貝肯定慈悲為懷,見不得殺生之人。”
“我這里也有一瓶酒精,你要不要在手上劃個口子再試試?”崔瑛從袖籠里掏出一個小琉璃瓶,輕輕擱到桌面上。
“你這里也有仙露?多少錢?老夫愿意高價收購!”
“打個賭如何?你在手上劃個深口子,泡在酒精里一炷香時間,我便贈你一瓶?”
“這~”那老頭猶豫了一下,剛想咬牙答應,便聽到棚外張雷在喊道:“先生,您還有空在這里喝茶呢,衙里一堆事要做呢。”
“就來就來,”崔瑛將酒精放在那個大娘面前解釋道:“破皮露肉的傷口用這個會疼得厲害,不破皮擦的話就是涼涼的,莫冤枉了為咱們負傷的兵士。”
崔瑛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想想今夏大別山南北哪里收成最好,若讓兵士寒了心,往后難道要吊著心過日子?”
腳店里先是一陣安靜,然后有個小伙計怯怯地說:“剛才喊人的那個,是張小先生吧,我小弟在他那兒識得字。”
“張小先生的先生不就是……”
“果然,你這老頭胡嚼的沒邊了,咱們小崔縣令可說了,這個可不是人家當兵的造孽,倒是你這口業造了不少,我看你年紀也老大不小的了,可積點德吧!”那個大娘先啐了一口那個老頭,轉而又對士兵笑道:“來來來,兵娃子喝點茶水,小店的六安瓜片也是小崔縣令最先制的,可方便,還香得狠,我給你泡上。”
“先生,你與那老頭斗個什么氣啊?好男不當兵,也不是他一個人瞧不起當兵的。”張雷不解地問。
“他們剿的這伙兵匪,滅了我全村,知恩圖報,我也不能讓我治下的百姓欺了他們去。”崔瑛沉默了一下,緩緩地說道。
原身許多年沒有任何動靜,崔瑛一直以為自己繼承的是一具完全沒有意識的軀殼。但看到匪首的那一刻,內心中涌出的大仇得報的輕松感讓他明白,原身還是有點什么殘留在體內的。
不論是為了原身的感激之情,還是為了現代的父親,抑或者為了這個國家維持尚武的意識,崔瑛都愿意付出努力,讓軍人的地位提升,讓軍人獲得他們應有的榮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