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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八回
重返人世</h1>
此時的駱子晉,背靠在山洞處,雙目緊閉。
胸膛雖是急劇地起伏著,但他看上去竟已是連喘一口氣都極為艱難。
平日里總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發(fā),此刻也一片凌亂,完全沒有打理。布滿了深深皺紋的面容,更是呈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
目睹此悲涼情景的秦天胤,腦袋轟隆隆的一陣作響,身體也在微微地顫抖著。
這數(shù)年來,他最擔心的事情,終于還是降臨了。
“胤兒,你來了……”
聽到秦天胤的聲音,駱子晉終于勉力睜開了眼睛。
“師父,您怎么樣了?”
秦天胤掠至他的跟前,緊緊地扶住了他的身子,嘴唇有些顫抖地叫道。
“為師……怕是必須得走了……”駱子晉艱難地說著。
“師父!”
秦天胤雙膝重重跪在駱子晉的跟前,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駱子晉微微一笑:“好孩子,不要哭……對于生死,為師早就已經(jīng)看淡……”
“徒兒不想師父離開,徒兒不希望師父走……”秦天胤強忍眼眶的淚水,不讓其掉下。
駱子晉艱難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輕輕地撫著秦天胤的頭,一臉慈愛地道。
“好孩子,我一直知道你對我的孝心……可上蒼執(zhí)意要為師走,為師也無法抗拒這命運之力……能在這生命的最后十年中,收了你這好徒兒……為師已備覺上蒼待我不薄,因此你不要為我難過。為師把你叫來,是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他越說語氣變得越發(fā)通順,臉色也忽然間變得紅潤起來,連目光也似重新煥發(fā)起神彩。
但秦天胤卻是知道,他師父此刻的狀態(tài),便是他曾跟他說過,人之將死前短暫的回光返照。
淚水終于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秦天胤聲音哽咽地說:“師父,您說。”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為師為何會被困于這山海秘境中嗎?現(xiàn)在,師父是時候該告訴你了。”
駱子晉輕輕地說著。
十年前,駱子晉剛過二十五歲,正值意氣風發(fā)之年。
憑借其天縱之資,出道不過數(shù)年的他,一身修為便破入了涅槃境,成為五行宗有史以來最杰出的傳人,未來晉入圣境指日可望。
在當時的中土世界,駱子晉便是那為數(shù)不多備受矚目,冉冉升起的新星之一,得到了無數(shù)勢力的關(guān)注。
連十大洞天中人,都有意地與他交好,一時間風頭無兩。
不僅如此,駱子晉憑借著英俊的相貌與博學多才的見識,連中土三大絕色之一的玉面羅剎冉舒瑾,也傾心鐘情于他,二人訂下了婚約。
駱子晉也便成了五行宗的未來宗主,與羅剎宮的未來姑爺,可謂是風光無限。
而就與冉舒瑾訂婚后的三個月后,駱子晉無意中得到了一份災(zāi)地內(nèi)的遺跡古圖。
他憑借過人的天份,從古圖中尋找到了破解那份禁制的方法。
于是他便與自己的結(jié)拜義兄,四象門的門主蒯震,帶著一群信得過的門人一同深入災(zāi)地,前往那處遺跡。
一路上,他們小心地避過了無數(shù)兇險,安全地抵達遺跡。
駱子晉憑借在古圖中參悟的方法,成功破開了禁制,眾人進入遺跡后,收獲了數(shù)之不清的上古寶物。
而就在眾人大喜過望,準備從災(zāi)地返回中土的世界,他們卻遭到了一群神秘人的伏擊。
那群神秘人埋伏在他們來時一條已確認安全的去路上,對眾人展開了狠毒的襲擊。
修為最高的駱子晉,與其義兄四象門主蒯震,分別遭到了對方主力的集中攻勢。
他的義兄蒯震乃義薄云天的豪雄人物,一人獨抗對方四位強橫高手,為了護住自己的義弟,他的胸前替駱子晉重重地擋下了致命的一刀,刀鋒入骨。
而駱子晉也在反救其義兄的過程中,誤中了埋伏,被對方的首領(lǐng)以一種極其陰毒的掌法震傷了心脈,毒性侵入五臟六腑。
更令駱子晉生出靈魂與肉體被強行撕扯開的巨大痛楚。
他當場便受了重傷,不得已,只能拖著傷重之體,往災(zāi)地深處逃竄。
在對方首領(lǐng)窮追不舍的情況下,駱子晉最終看到了一個奇特的秘境光門,想也不想地,便徑直沖入其中。
當他醒來的時候,便已經(jīng)身處這山海秘境之中。
而來時的那個秘境光門,也已徹底地消失。
駱子晉經(jīng)過一番探測,也確定了對方對那秘境光門抱有極大戒心,沒有追來。
后來的事情,秦天胤便基本都知道了。
聽到這里,秦天胤既是悲憤,又是怨恨地說道:“師父,究竟是誰要這樣害你,對你下這樣狠的毒手?”
駱子晉嘆道,“為師出道以來,結(jié)交的朋友不計其數(shù),但卻從未得罪過什么人……這件事,為師想了十年都想不明白,不過……”
“為師當時中那魔掌的時候,身體有一種靈魂與身體分離的巨大痛苦,只有魔族的人才有這方面的天賦,因此對方的首領(lǐng)必是魔土中人,且修為不在為師之下……”
駱子晉見素來天真善良的秦天胤,罕見地露出仇恨的目光,不由重重一咳,艱難一嘆。
“生死有命,胤兒,這些為師早便已沒有放在心上,說給你聽,只是要提醒你今后要小心罷了,你不要給仇恨蒙蔽了雙眼。師父叫你來,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對你交待。”
“師父……”秦天胤心中極之難受。
“您說……”
駱子晉的手,顫顫巍巍地從懷里摸出了兩樣事物。
其一是一顆墨綠色的玉板指,另一樣卻是一條看上去已經(jīng)有些褪色的普通結(jié)繩。
“這顆板指,是為師的師尊傳給我的,只有五行宗的下任繼承者方能持有,我把它交給你,今后,你若返回中土,要自己留著也好,要把他交還給為師身后的宗門也好,都隨你……不過我看你是沒什么興趣當五行宗的掌門的了,你還是把它交給宗門吧。”
“至于這條結(jié)繩……”
駱子晉的目光,露出了罕見的溫柔之色。
“它是我的未婚妻子,也即是你的師娘親手編織的。為師最放心不下的只有兩個人,一是你,二就是她了,這條結(jié)繩,你把它帶上。為師沒有別的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從今往后,幫為師好好照顧你師娘。”
“師父……”
“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師娘的……”
駱子晉緩緩搖頭:“我指的照顧,并不只是簡單的照顧。我雖已失蹤了整整十年,但她仍很有可能還在等我,只是她人長得太美,身邊必然跟著一些覬覦她美色的人,而我也已不可能與她再相聚。”
“為師這些天一直思來想去,最終想到了一個兩全齊美的辦法,那就是由天胤你來代替我,今后把你的師娘娶為妻子,照顧她一生一世。”
“天胤,你可愿意?”
秦天胤聽得整個人完全懵了。
“師父,您在說什么?”
駱子晉慈愛地望著他,“我知道你可能有些難以接受,但其實我與你師娘皆是發(fā)乎情,止于禮,雖已訂了婚卻尚未經(jīng)過明媒正娶,所以你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負擔。你的師娘是羅剎宮宮主,中土世界三大絕色之一,她的美貌絕不在你母親之下,相信你會喜歡她的。”
“為師也更加相信,當你師娘見到心地純真善良的你,她也一定會喜歡你。”
秦天胤嘴唇不停地顫抖著,淚水滴答地掉落在地上。
“不,天胤不想娶師娘,我只要師父您好好地活著,跟著徒兒一起回到中土……”
“傻孩子,生死有命,師父早就已經(jīng)看淡。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你的師娘,難道你連師父這最后唯一的心愿,你都不愿意完成嗎?”
“不是的,不是的……”秦天胤哭著,不停地搖頭。
“那你就答應(yīng)為師,娶你師娘為妻,橫豎中土的男人三妻四妾乃尋常之事,將來你遇到了你那宿命之人,將她一并娶過門,二女共侍一夫便行了。”
秦天胤哭著說道:“我答應(yīng)你,師父,我都答應(yīng)你……”
“那……為師就放心了。”
駱子晉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微笑。
他忽然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但那微笑,仍然留在他那布滿皺紋的臉上。
駱子晉含笑而逝。
“師父……”
秦天胤一聲悲呼,撲在了他的身上。
雪白小猴跳了過來,悲傷地叫著。
“轟隆!”
電閃雷鳴。
天空終于下起了傾盆大雨。
一如秦天胤此刻的心情。
“不要死……師父,天胤不要你死……”
他放聲痛哭。
“神靈之血,師父不是說過,我身上的神靈之血是世間至寶嗎,我的血能不能把師父給救回來……”
秦天胤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語無倫次地叫喊著。
這個念頭一經(jīng)冒起來,就再也沒法揮去。
秦天胤立即抽出隨身攜帶的一把小匕首,對著手臂就是狠狠地一劃。
“刷!”
山洞內(nèi)登時金光大亮。
自秦天胤練了山海圖中的上古功法后,他體內(nèi)原本微弱的神靈之力,在這短短的四年里,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如今他血脈之中所蘊含的神靈之力,早已遠非十年前可以相比。
當他劃破手臂的一剎那,山洞內(nèi)立時飄散出一股沁人心脾的神異芳香。
秦天胤完全不理會他這神靈之血,會否引來周邊某些強大荒獸的覬覦,他現(xiàn)在腦袋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用盡一切辦法,救他師父。
他直接將手臂的傷口,湊至駱子晉的嘴邊,將那泛著金光的神靈之力,滴流在他的嘴里。
可讓秦天胤極為失望的是,他的血明明已經(jīng)進了駱子晉的嘴里,但他的身體依舊沒有任何的動靜。
直到秦天胤臉色已有些發(fā)白,長長的傷口也開始漸漸地自主愈合后。
他終于整個人坐到了地上。
巨大的悲傷,涌上心頭。
這十年來,視他如子的恩師駱子晉,終于撒手西去!
但秦天胤與一旁的雪白小猴都沒有發(fā)現(xiàn),又或者是根本就不清楚的是。
隨著人死燈滅,人的尸體體溫該會很快地冰冷下去。
然而雙目緊閉的駱子晉,在明明已死去多時后,軀體的體溫仍保持著與死去之時一樣的狀態(tài)。
可惜的是,駱子晉生前并沒有教會秦天胤關(guān)于這方面的常識,秦天胤自然也不懂。
他僅僅是遵照著駱子晉生前的吩咐,在一片青翠的平原草地上,挖了一個墓,將駱子晉的尸體深埋于之下。
做完了這些事情之后,秦天胤便一直守在駱子晉的墓前,一句話也不說。
雪白小猴為他摘來了各種靈果,他也只是搖頭。
不吃也不喝。
整整七日。
當?shù)诎巳涨宄康男袢崭吒呱鹬畷r,秦天胤才逐漸從失去恩師的巨大悲傷與打擊中,逐漸地回復(fù)了過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著駱子晉的墓,跪下來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您放心,徒兒定會遵照您的吩咐,好好地照顧師娘!”
說完了這句話,他轉(zhuǎn)過身,對著不遠處的雪白小猴喊道。
“小白,我們走!”
他一路向著遺跡的方向奔去。
兩邊的山林迅速地向身后拋飛。
時隔多日,秦天胤再次來到了他平日練功的那塊巨巖上。
他一縱而躍,雙腿盤坐在巨巖上,目光平靜地望向那最后一幅山海圖。
遠方傳來了遺跡的守護獸,那頭紫色蛟龍低沉的吼聲。
那紫蛟與駱子晉算得上是老對手了,作為上古荒獸出身的它,必然已敏銳地感應(yīng)到駱子晉的氣息完全消失。
它知道秦天胤每日都會進入到它所守護的地界內(nèi),但一直沒有動作,同樣對此睜只眼閉只眼。
可今日它的吼聲似乎與往日大為不同。
竟是在朝著秦天胤的方向而來。
秦天胤完全沒有去理會那頭紫蛟。
他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體內(nèi)的神靈之力,從未有一刻像現(xiàn)在這般迅速地運轉(zhuǎn)著。
大地開始出現(xiàn)了一陣陣震顫。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烏黑匯聚。
“茲啦!”
一道粗壯的閃電,在濃云滾滾的天際,呈擴散狀地掠過。
接著便是“轟隆”的一聲雷爆聲響。
狂風在整片山海秘境劇烈地呼嘯。
無數(shù)生靈像是預(yù)感到了什么巨大災(zāi)難即將降臨,爭先奪后地開始逃離。
本猶如人間至境的山海秘境,忽然間亂成一片。
秦天胤對周圍的一切動靜,充耳不聞。
他閉著雙目,身體開始泛起一陣奇異的金光。
遠方那鑄刻在山壁之上的最后一幅山海圖,開始出現(xiàn)了陣陣的龜裂。
“格拉……格拉……”
龜裂在迅速無比地擴大。
當秦天胤的身上金光大盛的瞬間,那最后一幅山海圖終于徹底崩潰。
“轟!”
高達數(shù)千丈的整座山峰,轟然倒塌。
巨大的聲響,傳遍了整個秘境。
秦天胤睜開了眼睛。
雙目迸射出一道威嚴的金光。
同一時刻,與鑄刻著山海圖的那座山峰遙遙相對的上古石陣,一道相同的金光直沖云霄。
秦天胤站起身來,一聲大喊。
“小白,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