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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畏懼出門,她承認。她拉開窗簾往樓下望,看見她的母親仍舊守在那里,似乎在向每一個路過的人詢問是否認識她、是否知曉她的住址。她看見她們的嘴巴一張一合,旁邊的男孩將香煙在花瓣上燙滅——她真的有看見嗎?亦或只是她的幻想?
但那個男孩抬起頭,如同感應到什么一般朝她所在的窗戶望來。
身體比思維快過一步,傅瑞文猛地合上了窗簾。她大口喘著氣,意識到自己無比厭惡這種從血緣里帶出來的心靈感應,是她反應過度嗎?還是真的有這種不公平的、單向的尋找。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守在樓下,而這棟居民樓只有一個出口。
她總有一天會被抓住。冰箱里沒剩多少東西,斷電后僅有的食材也會變質腐爛,入夏的高溫,食物撐不了太久。她知道那兩人不會永遠都守在樓下,她始終有出逃的機會,可那意味著她要尋找新的住所,尋找新的安定之處。
她經不起耗,也不敢再耗。
于是無休止地和自己糾纏下去,永遠在這間屋子里將自己深埋起來,將一切需求都降到最低,直到她不得不從這里走出去為止。
可她還是會感到恐懼,她永遠在賭一個未知的后果,她不知道守在樓下的人什么時候離去,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真正從這糟糕的一切中逃離。
直到有一瞬如同破曉,她在茉莉花香的包圍里,后知后覺,顏洛君擁住了她。
第82章 “我想,我也是喜歡你的。”
她好像被環繞在一個夢里,一個一旦觸碰就會立刻破碎的泡泡,邊緣的輪廓是模糊而失真的,同時也讓她眼眶發酸,約莫深陷其中總會付出代價。
傅瑞文從小懂得這一點,一切看似美好的事物背后隱藏的都可能是她承受不起的代價,像是某種捆綁銷售,可從她拿起商品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掉入了圈套。她有無數個理由說服自己兩件、甚至更多商品一同購買的必要性以及性價比的合理性,然而其實單單一句支付不起就能將虛假打破。
如果眼前真的是顏洛君,她能給對方什么呢?
那個一直以來被她埋在心底的問題再度浮現上來,她要支付怎樣的代價,才能配得上顏洛君對她的好呢?
好到她甚至會在這種時候生出幻覺,在這自我認知最為微弱、渺小的時刻,她想,顏洛君在她心中的分量超過了她自己。可是怎么會呢,她們分明才認識沒有很久,她為什么會對顏洛君生出下意識的依賴,期冀她將自己從深淵中拯救出來?
這并非吊橋效應帶來的錯覺。然而具體是什么,她很難從模糊成團的情緒中分辨出來。這似乎是一種復雜的集合體,無論組成成分的任何一點抽離出來,都會與整體截然不同,也無法作為個體分析。
那么唯一剩下的方法就是接納這一整塊、不知何時生出的情緒,作為心的一部分,其實二者早已看不出縫合痕跡。她幾乎要以為這是一種天然的直覺,就好像這一塊本就是留給言洛君的,過去二十年被她忽略的空洞,從她意識到的那一刻起有了實感。
傅瑞文微微呼出一口氣,舔舐嘴唇時一縷干裂的血腥氣涌上來,她輕輕閉上眼,低聲問道:“怎么會是你呢。”
顏洛君像是在呵護一件價值難以估量的孤品,她松開一只手往下,扣住了傅瑞文的指尖:“為什么不呢?”
她退后一些,讓這個懷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長久的注視和追逐:“我想見你,所以我回來了。”
看,只是這樣簡單的理由。她說得好像無比輕松。傅瑞文沒出過國,上大學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出市,但她當然知道從南半球飛回來遠沒有顏洛君說的那么輕松。但顏洛君說只是想見她,只要是想見她,無論隔著多遠,顏洛君都會來到她身邊。
傅瑞文怔怔看著她,夏日的風遠算不上適宜,她從剛才的擁抱中察覺顏洛君一路奔波而來的疲憊、風塵,她的身體比平時要熱,額角蒙著一層薄汗,眼下的青色也遠遠配不上記憶中的精致。她將最真實的一部分展現在自己面前,如此坦誠相待,以換取另一顆真心的代價。
“為什么呢?”傅瑞文無法再維持情緒的穩定,分明她在差點被那兩人追上的時候都沒有這么失控過,她察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可這都不重要了,“為什么你對我這么好呢?”
她對顏洛君而言是特殊的,她很確定,所以她加上了用以限定的“對我”。她意識到這一點,她終于愿意直面這一點,而不是一味地將自己關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對自己說顏洛君只像是資助了一個可憐的女孩,而她唯一所能做的是報答。這是一筆投資,她要幫顏洛君取回本金和利潤,至少在這一層面兩不相欠。
但其實她很早就還不清了。
這場自欺欺人的戲還要演多久?她長久地沉在這場喜劇里,想象自己是生出意識的提線木偶,沉默地看著周圍的所有事發生。可她意識到操控的人并非善類,她于是逃離,她迷茫漂泊過一段時間,又將偶然路過的顏洛君視作另一個操控者,其實一直在逃避思考和主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