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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只手上打著吊瓶,另一只手拿著一支彩色的筆,正在本子上專注地畫著什么。
她旁邊,一個五六歲大的,同樣穿著白色病號服的小男孩半趴在床邊,乖巧地撐著腦袋看著她畫畫。
季槿的聲音溫柔:“你看,這樣獅子就畫出來了,耳朵應該是短的。”
小男孩兒眨了眨眼,歡快地說:“我會畫了,謝謝季阿姨!”
季槿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阿礫喜歡獅子嗎?”
“喜歡!”小男孩晃著手臂,“獅子看起來就很強壯,不會生病,也不會像阿姨和阿礫一樣看醫生。”
他說著,表情不開心了起來,皺巴巴的一張小臉:“阿礫明天又要去照那個光,那個好痛,而且照完好幾天都好痛。”
“但是那樣,阿礫的病才會好,才能變成獅子。”季槿說。
“那好吧,”小男孩不情不愿地說,他仰起頭,小心翼翼地問,“那阿姨照那個光也會好嗎?阿姨痛不痛?”
季槿沉默了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看向窗外,安靜了幾秒,才笑道:“嗯,阿姨也會好的。”
小男孩又重新開心了起來,他抱起畫畫的小本本站起身:“那我拿給媽媽看!等一會兒再來找阿姨玩兒!”
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季槿的視線也跟著滑向門口。
陶枝猛然回過神來,她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堪堪避開了她的視線。
她背靠著走廊冰冷的墻壁,陽光透過窗子籠罩在她身上,冰冷的,仿若無物。
“這是……什么意思?”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著陶修平,“媽媽怎么了?”
陶修平沉默地移開了視線,他紅著眼,半晌,才艱澀地低聲說:“晚期,已經擴散到淋巴了,現在只能靠放化療來抑制癌細胞進一步擴散。”
“我本來是,一直想跟你和小繁說的,但你媽媽無論如何也不讓我告訴你們。”
在陶枝還沒意識到的時候,眼淚已經先一步地滑出了眼眶。
季繁那么突然被送回來了。
女人上次來的時候,削瘦的背影。
始終聯系不上的人。
陶修平莫名其妙地開始長時間待在家里,以及他越來越疲憊,越來越沉默的倦容。
明明有那么多的信息。
明明有那么多的不對勁的地方。
她卻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沒注意到,她和季繁就像兩個傻子,每天為自己一點小小的煩惱怨天尤人,覺得全世界都不公平地上躥下跳。
隔壁病房的小男孩兒又抱著他的畫畫本跑出來了,他打開了季槿的病房門,沒有關。
病房里的女人始終安靜地看著窗外,一瞬間的安靜中,陶枝聽見她似乎喃喃地說:“不知道阿繁和枝枝現在好不好。”
小男孩蹦跶過去:“季阿姨!你再教我畫畫老虎!”
季槿被他打斷,回過神來,笑著應聲。
陶枝單手捂住了眼睛,她背靠著墻,一點一點地滑下去,蹲著身子。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努力壓制住幾乎要不受控制溢出來的哭聲。
第59章 咕嚕嚕 她聽見他說。
陶枝和陶修平走出放射科住院部的時候, 誰都沒有說話。
辦手續的人很多,季繁排了十幾分鐘,前面才走完了三分之二的人, 少年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手里拿著小住院本左扇扇右扇扇, 一回頭, 剛好看見等在門口的她。
少年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朝她招了招手。
陶枝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 絕對不能讓季繁知道這件事情。
和她不同, 季繁從小到大, 從沒離開過季槿,她看著他從牙牙學語到蹣跚行走,從小小的男孩子長成挺拔少年, 每一天,他都在她的陪伴下成長。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 陶枝不受控制地有種非常非常淺的,被留在原地的失落感, 然而更多的事實是,季繁對于季槿的感情和依賴, 恐怕要比現在的她要深得多。
陶枝抬起手來, 冰涼的手指使勁兒按了按發燙的眼睛,然后輕聲說:“我的事情,你跟媽媽講了嗎?”
陶修平遠遠地看著人群中的少年:“沒有。”
陶枝點了點頭。
她明白陶修平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為什么這種瞞了這么久的事情,他今天突然就告訴她了。
這件事情如果被季槿知道,她會是什么反應,陶枝甚至都不用猜。
陶修平可能不再會像之前那樣強硬的反對, 他只是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勸阻她,告訴她,在這個節骨眼上,她不能不懂事兒。
明亮的大堂里擠滿了人,每一個窗口前都蜿蜒成一個長長的蛇形,他們縱橫交錯,橫沖直撞,有序又雜亂地在自己的地盤上扭曲著穿行。
像小時候玩的貪吃蛇小游戲,一顆一顆豆子咬下去,然后看著那條長蛇緩慢地擠滿了屏幕,心里就充滿了滿足。
只是這一次,咬到最后,看著滿滿當當的屏幕,陶枝忽然覺得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