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暇玉和老祖宗之間聊不完的都是澤兒,從來不談過去的事。暇玉想想也是,東西兩府誰提到過去的事,都得傷心難過一陣子,不提也罷。只是那日靜宸神情恍惚的走了,再沒來過了,不知他過的怎么樣了。有五六日不見人影了。
這一天,等錦麟出了門,暇玉用了早飯,就抱著澤兒去老祖宗房里坐,一進門就見靜宸跪在床榻下,拉著老祖宗的手,祖孫兩人涕淚漣漣。見了她,靜宸忙引袖擦了下眼角,站了起來,道了聲:“嫂嫂?!?
暇玉故作輕松的問:“這是怎么了?小叔遇到什么事了嗎?”
這時便聽老祖宗哽咽道:“你快勸勸他,他要離開京師去外游學啊。這世道,雖不是兵荒馬亂那年月了,可離家在外的,得吃多少苦啊,你又從沒離開過你爹娘的身邊?!?
暇玉一驚,原來靜宸想要出外游學,心中道,這其實也是個好法子,出去散散心,總好過一直憋在家里,越來越小家子氣的好??衫献孀谝约簞?,自己也得裝裝樣子:“各地學子來京求學還差不多,哪有國子監的往外走的。治學還得是京師,國子監那地方,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往里鉆都鉆不出進去呢,您怎么還要走呢?還是再多思量思量,再做打算吧?!?
靜宸道:“……我已經想好了,主意都拿定了。今個過來就是跟老祖宗您辭別的?!闭f完,撩開衣擺,再次跪在榻下,朝老祖母重重磕了一個響頭:“孫兒不孝,不能一直伺候在您身邊,但是等孫兒回京的那一天,一定加倍孝敬您老人家?!?
“這,這真是……”老祖宗拿帕子不停的擦眼淚:“我就一時沒在東府看住你這混小子,你就想出這樣的幺蛾子主意,你爹娘為什么不好好勸勸你啊……”
“我跟我爹娘說過了。他們已允許了孫兒的游學之請?!?
“可你這么走了,你爹再把你二哥叫回來支撐門面怎么辦?”
暇玉聽了一愣,心說這可不大好,不過,若是伯父對靜楨的血脈存疑,未必會叫他回來。靜宸這么一走,伯父那邊只有一個患病的長子,那邊也人丁不興了。
靜宸再叩首:“您放心,孫兒只是去拜訪幾位隱居的大儒,待破解了心中的謎題,找到了治學的答案,孫兒便會回來?!闭f罷,起身拱手小步向后退:“孫兒今日是來辭別的,老祖宗您千萬保重身體?!比缓蟛坏茸婺赴l話,就一頭沖了出去。
老人家見人走了,便捂著心口,流淚喃道:“我這一輩子是做的什么孽,長子次子不睦,孫子孫子間不和。靜宸心里一直揣著個疙瘩,錦麟怎么就不能原諒他,非要把他逼出京城。”
原來老人家以為是錦麟逼走靜宸的,心中頗不是滋味。這就叫做身子不正,影子永遠是斜的。壞事做的多了,是不是他做的,都要怪在他身上。其實暇玉更相信,是靜宸害怕錦麟報復才出走的,或者是真的如他所說,是游學散心長見識的。
她得給丈夫扭轉扭轉形象,將澤兒交給奶媽,讓她抱回房去。她則一邊給老人家順著背一邊說道:“老祖宗,你怕是誤會錦麟了,這次可能真是三少爺自己的想法,您想啊,若是錦麟能逼走他,何苦等到現在?再說,三少爺他這么多年來一直悶在房間里寫寫畫畫的,或許早就動了游學的念頭,外面有危險,也有沒見過的景色。等歷練過再回來,或許連錦麟都拿他沒辦法了呢?!?
老祖宗聽進去了些,可仍舊難過:“我若是當年能將錦麟養在身邊,讓他多和靜宸見見面,或許有些話早就說開了……”暇玉哪能給老人家增加心理負擔:“您可別這么說,您也知道錦麟的性子,那是個能聽人勸的么。三少爺不也說了么,就兩三年,他就回來了。拜訪隱居的大儒學士,說不定回來就一招高中呢?!?
“可我這老婆子還能再熬兩三年等他回來嗎?”
“您身子骨硬朗著呢,我和錦麟好好孝敬您,給您做百歲大壽。”暇玉勸了老祖宗放下擔心,等她情緒穩定了,她就起身讓丫鬟伺候了老祖宗躺下休息著,她則轉身出了門,以免打擾到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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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宸含淚出了西府的大門,往東府回。他這幾日,心中既有吐出真相后的釋然,也有對未來的擔心。穆錦麟知道這些會怎么樣,他會原諒他嗎?不會,那會原諒父親嗎?更不會。原本他害死了叔叔嬸嬸,現在,他又出賣了父親。
還有,美玉認出了自己,那么她對自己是……
罷了,罷了,她已成為別人的妻子,想這些都沒用了。
突然,迎面來了一股力道,竟將他撞翻在地,他坐在地上,見對方是個穿著短打的挑貨郎,正一臉恐懼的看著他:“這位小公子,庵這擔子太沉,一時沒擔好,撞到您了,俺給您賠罪,俺給您賠罪?!比缓蠓畔聯樱瑢㈧o宸扶起來,忙俯身給他拍打灰塵,后背膝蓋處都不放過,極是仔細。
靜宸手擦破了一層油皮,他自己吹了吹,對那貨郎道:“算了,你走吧。”剛說完,那貨郎許是怕他這位少爺反悔,挑起擔子,一路扭著小跑著沒了人影。靜宸嘆了一聲,心說道,他是怕擔責任,招架不起。可是自己何嘗不是呢……
這么多年來,他就沒有一日舒心開懷的。就算遇到節慶,他不知怎地,都能自覺的在高興時,想起自己的過錯,然后瞬間歡快的心情煙消云散。仿佛身體有一個聲音,再提醒他,他這種人不配有快樂似的。是啊,不配有,都是老天對他的懲罰。
懲罰……難道還沒懲罰夠嗎?還要折磨他到什么時候,愛錯了人,求而不得,一而再再而三的錯失良機。
靜宸猛地的駐足,然后飛奔回西府,他就要離京了,再走之前,他一定要問清楚一些事,不能再渾渾噩噩的蒙騙自己。西府的人都認識三少爺,加之老也吩咐過許他自由出入,都不敢攔著。可見他越走越深,直奔老爺夫人的上房,丫鬟和小廝就不允許了。攔著不讓他進,這聲音驚動了暇玉,她出來見是三少爺,又看他急匆匆的樣子,知道他有話和自己說。便道了一句:“那三少爺客廳說話吧。”
靜宸遠沒有暇玉的鎮定,他一進門便道:“嫂夫人,你堂姐那日當真認出了我嗎?”
“是?!彼龑@陰差陽錯的孽緣,也十分惋惜:“我就是那天才知道真相的。不過……”不過你肯等嗎?等到蘇家覆滅那一天。暇玉忽然間又覺得難以抉擇了,沒法告訴靜宸等姐姐,畢竟到時候說不定什么樣子呢,他會不會嫌棄姐姐做過人婦,姐姐肯不肯接納他?可若是她吳暇玉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做,萬一讓可能的有情人變成了不可能,她會更愧疚。
“不過她已嫁做他人婦了……”靜宸苦笑道:“……你叫她放心,我不會糾纏于她!就當做什么都沒發生罷?!?
暇玉道:“我覺得三少爺您去而復返,想說的不是這句話?!?
靜宸一怔,捂著嘴巴將臉別到一旁,好一會才轉過來正視她:“……沒錯,我回來,是想問問你,你堂姐是否對我有情,倘若有的話,就算我離開京師,也會心心念念牽掛著她,就算一輩子沒法對其他人提及,也會把她放在心里。”
“這么多年,仍然一眼把你認了出來,還情緒激動的立即離開,答案,三少爺您自己去想吧?!?
靜宸聽罷,悵然一笑,彎腰拱手告辭。忽然間,她看到靜宸的耳后有個黑紅色的點,有米粒那么大,她道:“三少爺請慢,你這耳后有個蟲子,我叫丫鬟給你撥弄掉?!钡饶茄诀咦呓?,要給靜宸弄掉蟲子,忽然就聽她呀了一聲,驚道:“這不是一般蟲子,是草爬子?!?
草爬子不就是蜱蟲么。暇玉趕緊湊過去,定睛一看,見是個吃的很飽的蜱蟲,頭部已經扎進皮膚里了。它周身都是細腿,背部像個盾牌。穿越前曾看過蜱蟲叮咬致死的新聞,那里面有如何處理的措施。
“去點一根香,再拿點烈酒來!快!”
三少爺既不務農也不進山,從沒聽過這種蟲子,但見到暇玉面露驚恐之色,便問:“這個……有毒?”暇玉安慰道:“沒發燒發熱的話,問題不大,我大哥曾經處理過這種蟲子,我見識過,一會把它弄掉,不礙事?!膘o宸道:“為什么不能就這么拿掉?”說著就要伸手去碰:“我什么感覺都沒有,不疼不癢的。”
“哎,別碰。這東西盯人,人一般沒感覺??赡阋请S便摘它,它的腦袋進入皮膚拿不出來,才徹底的麻煩了。沒事,你信我!”暇玉仍舊在安慰他,說的風輕云淡,好像手到擒來。其實她心里也沒底,可總不能大吵大嚷,只有冷靜才能處理好棘手之事。靜宸心想,吳暇玉好歹是吳家的女兒,她說行,應該沒什么問題,便也冷靜了下來。
轉眼間丫鬟就取來了一炷香和一碗烈酒。暇玉拿帕子沾了點烈酒,涂抹到蟲子周圍的皮膚,然后拿那炷香熏烤蟲子的尾部,蜱蟲還活著,垂死掙扎的往皮膚里鉆了一下,但很快,就退了出來,掉在了靜宸的衣領上。
暇玉長出一口氣,道:“沒事了?!钡R上又道:“三少爺,你先別走,你趕快去屏風后面脫了衣裳,我派個小廝進來給你仔細找找,看身上其他地方還有沒有了?!闭f完,立即出了門,讓闌信找了個做事仔細的小廝進了客廳。暇玉則在外面等著,過了半晌,那小廝出來稟告說沒發現有其他的蟲子,暇玉才如釋重負,重新走了進去見靜宸。
“今天多虧了嫂夫人,要不是你,或者我這條命就搭進去了?!膘o宸一拱手:“你救了我一命?!?
暇玉忙道:“三少爺您當初還救過我,快別這么說。你趕緊回府換個衣裳吧?!膘o宸再次拱了拱手,道:“嫂夫人珍重。”說罷,走了出去。
她把那蜱蟲擱到那碗烈酒中,等晚上錦麟回來,她把它端到錦麟面前,道:“是你干的嗎?”
“???”錦麟瞅著那蟲子道:“這是什么,什么是我干的?”
“這叫草爬子,鉆到皮膚里,不及時取出來,很可能要人命。今天三少爺身上就有一個,喏,就是眼前這個。”
“哦,你以為我拿這蟲子害他?”錦麟道:“我得是多閑啊?!我要是想要他命,錦衣衛的毒藥何止百種,天天給他換著吃都不帶重樣的。還用得著玩這小蟲子?!”
暇玉一怔,心說難道真冤枉他了?“那靜宸離京呢,老祖宗也以為是你干的!”
“你們?!”錦麟當下就急了:“我在你們眼中就是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