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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跟他好好談過關于秦悅的事嗎?”
孟臾語塞,“我……”
她提過一次還是兩次?不知是害怕聽到他模棱兩可的反問還是別的原因,她心底深處似乎有些逃避面對,立刻用追問蓋了過去。畢竟如果權衡利弊,她根本不具備任何競爭力。
寧知衍擰著眉頭,“我直說了吧,秦悅的身份……有點復雜,是給奕衡大哥定下的未婚妻,謝二原本沒有拒絕的余地的,但他從來沒想過跟她結婚,為了規避聯姻,甚至還接了一個挺難辦的項目置換……我就服了,你們倆從來都不會敞開天窗說亮話嗎?”
孟臾苦笑了下:“我不想自取其辱。”
“哦,自取其辱。”寧知衍語調涼涼的,“那你不告而別,還指望他跪下來求你嗎?謝二是什么樣的人?現在天天有點兒空就往你那鳥不拉屎的鎮上跑,他完全可以強行把你帶回來的,但他沒有勉強你,他那么驕傲的一個人,就該在你面前自取其辱?”
說完又生氣,批判別人時總是站在上帝視角看問題,但推己及人,他和蘭九何嘗不是這樣?因為交手過太多次,很清楚對方會有什么反應,各自抱著那點自尊心不肯低頭,好多時候話都到嘴邊了,最后說出來的只有一句算了,拖著,繞著,把路都走曲折了。
默了默,寧知衍吐出一口氣,加了句,“謝二跟我不一樣,我做三分一定會讓人以為是做到了十分,他做十分可能只會表露出一分,你跟在他身邊這么多年,不應該一點兒都不懂他啊。”
她懂,但懂得和接受是兩個維度的事。
病房是套間,孟臾蓋著毯子,在客廳的沙發里湊合窩了一夜。
事發突然,孟臾本想第二日給田欣打電話請她送一些換洗衣服過來的,但李嫂一早就趕到了醫院,不光帶了她手邊需要的常用物品,還有一堆她愛吃的東西。
藥物的作用下,謝鶴逸依然昏睡著,這些顯然都是裴助的手筆。
象征性地吃過早飯,孟臾敲開了陳墉辦公室的門,簡略表達了一下自己的猜測,不想對方滿臉驚詫,顯然是完全不知情。
孟臾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她想多了。
但陳墉認真回想過后說:“不過確實有可能,假設真的像你描述的那樣,他因為哥哥的死應激,出現明顯的自毀傾向,但同時人又很清醒,漠視甚至無視自己的心理需求,絕不向外尋求幫助,最后都會走向難以控制。”
“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也沒什么絕對的規律能參考——”陳墉將電腦屏幕上的片子調出來給她看,“一般這種癥狀相對應的額前葉都會有異常,我只能說,現在從他的腦核磁報告上看不太出來,得結合臨床。可即便他曾經看過心理醫生,我沒有權限,也查不到病例,稍后我會嘗試聯系一下北京那邊看能不能——”
他像是有些為難,停頓片刻。
孟臾頃刻明白,這種事總還得要謝鶴逸首肯才能進行,便不再多問。
陳墉心照不宣地繼續道:“如果他不肯說,那也沒辦法。但所有此類問題,無非是兩種治療方式,一是藥物,二是平穩情緒……”
孟臾了然于胸地輕聲“嗯”了下,沒再多說什么。
回到病房,謝鶴逸依然沒清醒。孟臾很少有機會這樣打量毫無知覺的他,大多數時候他都睡得很輕,她的目光還未開始流連他便已經清醒過來。她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希望他能盡快睜開眼,告訴她,沒事。
謝鶴逸感覺正被一層層的黑暗密不透風的包裹著,周遭原本是極度的安靜。
漸漸從腦海深處傳來一片混亂的嘈雜聲,像是喘息和呼喊,翻覆的車子,漫天的火光和潑墨般的血色糊滿他的眼前,然后是一種跌入深淵的恐懼,冷冰冰的女聲像從天邊傳來——“我已經失去了最愛的兒子……”“我還有工作要忙,不可能一直在這里陪著他……”“他需要自己去適應……總不能因為他看不見就讓所有人遷就他……”
不斷墜落,下沉,無形的枷鎖如影隨形,勢必要將他拖入到最深的地底,直到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反復叫他的名字——
是孟臾的語調,有些焦灼,“謝鶴逸!謝鶴逸!”
聽覺率先恢復后,眼前開始出現光感,關節和臟器的疼痛感隨之傳到每個神經末梢。
謝鶴逸終于清醒過來,朦朧的光暈傾覆極致的墨黑,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孟臾模糊的身影,他閉了下眼睛,重新睜開看到她正抬手去按床頭的呼叫鈴。
裴淵一直等在外面,待陳墉查看完情況出去,他走進來,將接通的電話遞到謝鶴逸的耳邊。
他剛醒來,聲音沙啞得厲害,仿佛砂紙磨礪,孟臾坐在一旁的沙發里擺弄手機,聽他對著聽筒那頭叫了句,“爸——”
“沒事。”謝鶴逸靠在枕上,眼睛沒睜開,語氣里有潛在的不耐煩,“跟她沒關系,是我太長時間沒開車,不小心把油門當剎車了……”
很快,他聲線虛浮地保證道:“嗯,以后不開了。”
應該還是顧慮他現在的實際情況,對面沒再多說,很快掛斷了電話。孟臾起身,將吸管杯遞到謝鶴逸的干燥到有些起皮的唇邊,“陳醫生說,你醒來可以喝點水。”
他不看她,順從地吸了兩口,除此之外,沒跟她有任何交流。
之后兩天,孟臾一直守在病房,兩個人始終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契機溝通似的,固執卻默契地將那天的事整個翻了篇兒。
第二日,謝鶴逸攢了些力氣,起來洗了個澡,從浴室出來時頭發濕漉漉的,孟臾怕他頭痛,拿了吹風機過來,要給他吹干頭發。他沒說什么,但到底沒舍得拒絕她的好意,懨懨地坐在床邊任由她施為。他這樣意態蕭然,仿佛一刻不耐煩與這俗世癡纏,全然不見前些天無論如何都要將她帶回去的亢奮。
午后,裴淵一般會過來,晚飯前再離開,他們處理公事,孟臾便出去溜達幾圈。
李嫂頓頓按點兒送飯過來,保溫措施做得好,打開飯盒熱氣白煙冒出來,像是剛從灶上端下來似的。孟臾搭把手幫忙,但也是原樣兒擺上去,原樣兒撤下來,他這樣子實在叫人于心不忍,吃個飯吃出了從容就義的意思。
打敗他了嗎?
孟臾不確定,但能肯定的是,這種結果并非是她想要的。
第51章 激將法
零零散散一場復一場的秋雨終于把南江拖進了冬天,窗外雨水飛濺,室內燈火琳瑯。
繼續歇斯底里地與謝鶴逸對抗,已經被證實不可行,可難道就此僵持著嗎?
孟臾很清楚,這樣下去并非長久之道,她越是束手束腳放不開,越是要走進死胡同。破壞一個東西很容易,但當你想重建這個東西的時候就需要有足夠的耐心。只是讓孟臾沒想到的是,奠基的磚石是謝鶴逸填進去的。
那天她正站在病房外間的流理臺前燒水,收拾果籃,壺中水汽冒出來,霧蒙蒙的,她就對著日光燈里的一片霧氣發呆。
燈光染上水汽,世界突然有了點活潑的童趣,好似無數水珠里冒出的無數太陽,暖是真的,灼也是真的。
“孟臾——”謝鶴逸聲音低啞地喊她,“你過來。”
聞言,孟臾從怔忡中回過神,揚聲問:“要喝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