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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臾忍不住哆嗦了下,剛才拼命拽她上來的人是他,中途不準她下車的人是他,此時恨不得立刻把人趕下去的還是他。
任誰被這樣對待都不會好受,但謝鶴逸從來沒在她面前如此失態過,她甚至能瞧出那些深深隱藏在強悍表象下的一絲絲脆弱來,不由得有些遲疑。
可原本以為已經走至絕境,卻又峰回路轉,孟臾本能地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盡管左心房正沒來由地失控般重重地跳動,她卻無暇多想——亦或是故意抵抗住心軟的沖動,孟臾由著性子,拉開車門跳下車,門甚至還沒來得及被慣性帶上,下一秒,車子就像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
轟隆一聲——
孟臾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輛白色的流線型轎車直沖沖撞在了綠化帶的樹上,沒翻,但車頭癟進去一大半,安全氣囊彈出來。
透過半開的副駕駛車窗,孟臾如墜冰窟,渾身戰栗地看到謝鶴逸地被擠在座位上——
有一秒鐘,她甚至懷疑他是不是還活著。巨大的沖擊力讓他整個人陷入昏迷,閉著眼睛無力垂首,好似奄奄一息。
孟臾的思維完全是停滯狀態,好在緊跟其后的裴淵隨即趕到代替她處理了一切狀況,到醫院之前,她只是懵懂地看著,跟著,陳墉候在大門口等著接手,然后馬不停蹄地安排好剩下的事宜。
萬幸,謝鶴逸停車讓她下去后才剛剛重新起步,車速不算高,所以沒有需要做大手術的傷,等到全部檢查做完,一堆口罩帽子全副武裝的醫護陣仗浩大,浩浩蕩蕩推著平板車將人送到病房——
純白的衾被掩映間,失血讓謝鶴逸的臉泛起蒼白,大約是用了緩解疼痛的藥品,他正闔著眼昏睡,呼吸輕地幾不可聞,虛弱讓他的眉睫更顯清雋。
孟臾站在門旁目送,捂住胸口默念了兩遍《心經》才止住反復襲來的輕顫,卻沒跟著進去,她還需要冷靜一下。
走廊內燈火通徹,消防通道的冷風吹到她小腿處,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裴淵太穩重又太精乖,肯定是會根據具體情況評估需要知會的范圍的,但不管怎么樣,寧知衍都首當其沖,是以謝鶴逸剛做完各項檢查回到病房,他就已經趕了過來。遠遠看到等候區坐著的孟臾,通道盡頭處玻璃上映出她的表情,有點空白,但不麻木,可能是體內的韌性正非常強悍地占領她全身。
寧知衍大跨步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焦急道:“他沒事吧?好端端的,怎么會撞車呢?”
“五哥?”孟臾抬眼看清來人,她剛才太過放空,此刻回神,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在發寒,她的手指不斷收緊,死死抓住椅子扶手,艱澀開口:“我覺得……他是故意的。”
“什么?”寧知衍詫異地吵嚷一句,聽了她的話卻又怔住,追問:“什么叫故意的?”
孟臾腦子很混亂,搖搖頭,語氣滿是猶疑,“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應該知道會撞,因為車禍發生前,他提前停了車,趕我下去。”
她哽了下,懊惱道:“如果我不下車就好了——”
不知為何腦海中開始回放——那夜他們爭執,她不小心用雨傘傷了他的手,他全然不在意任由傷口流血甚至有意無意去按壓加重痛楚的冷漠模樣,還有踩油門加速猛然沖向樹干撞成一片狼藉的車頭……這些明顯的自毀傾向讓孟臾覺得連呼吸都被掐住。
她努力平復了下,仰首問:“五哥,你告訴我……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問題?”
第50章 勾稽性
“有什么問題?”寧知衍大喇喇在她身旁落座,翹起二郎腿,不以為然道:“他什么性子你不清楚?從來只有別人在他面前做小伏低的,沒人敢上趕著給他找不痛快,除了——”
他側眸瞥過來一眼,孟臾眼淚都快要蹦出來,她抑制住全身的無力感,“除了我。”
寧知衍心知這話輪不到他講,他本就憐惜女孩兒,而孟臾如今依然是謝二心尖尖兒上捧著的人,總要輕拿輕放,輕嘲輕諷,輕的不能再輕才好。否則,等下謝二醒來,萬一知道她在自己這里受了委屈,還指不定要怎么作怪他。
何況,把責任全推到孟臾身上明顯有失公允,這樣想著,寧知衍便問起旁的來,“下車前你們談什么了?”
孟臾滿臉茫然,像是努力了很久才找回那段剛發生過的混亂記憶,“……我們吵架了,他發了很大的脾氣,我……說了一些不太中聽的話,我問他是不是因為有段時間眼睛看不見,才會有這么強的掌控欲,還問他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意外?”
寧知衍心煩抱怨道:“嘖,我不是不讓你提嗎?”
孟臾不說話,知己知彼則百戰不殆,她一門心思想要通讀他深埋在內心深處的陰暗從而打敗他,不想卻因此牽扯出許多密密匝匝的舊傷疤來。
寧知衍正了正神色,才道:“其實也不是什么不能說的秘密,只是逝者已逝,再提,不過是讓活著的人難過……你知道弈衡大哥吧?”
孟臾垂眼定了定神,認真搜尋這個名字回想了下,是謝鶴逸的親哥哥——許弈衡,謝重衡,雖然不同姓,卻是親兄弟。
但她從沒見過本人,只是零星聽說過,因為許弈衡很久之前就去世了。
見孟臾點頭,寧知衍繼續說:“就是那場意外。嘶……你是哪年來他身邊的?”zzz
孟臾沉吟片刻,剛想回答,卻被他擺手制止,“不重要。反正就是在你來之前,那天是謝二的生日,原本哥兒幾個組了局打算像往年那樣給他慶祝的。他從小就沒跟著父母長大,聚少離多,所以感情說不上多么親近。但我看得出來,弈衡大哥一直想從中緩和,那會兒他父親剛調回北京,可能是事情多忘了吧,當天才想起來叫他回去,謝二就推了我們這邊過去了,大哥親自到機場接的他,結果回去的路上發生了事故……”
“說實話,弈衡大哥是個非常稱職的兄長,學業、能力、人品都是榜樣,不光對謝二好,對我們這班跟他弟弟玩兒的朋友也很照顧。我記得有一回在俱樂部遇見,他還親自上手教余家小三射擊……”
寧知衍止住話頭,不無惋惜地嘆口氣,“算了,不說這些了,不過你這么一說,現在回想起來,當年謝二失明那段時間看起來是有點不太正常,恢復以后更是亢奮的不行,什么刺激玩兒什么,就跟不要命似的,在滑雪場粉碎性骨折過,賽車俱樂部沖出過跑道……但都過去那么多年了,就算有什么問題,也早該好了吧……”
靈光乍現般,寧知衍問:“孟臾,你不就是那次之后,謝家阿婆找來給他擋災祛邪消業障的嗎?你來沒多久他就消停了,這些年專心辦事,不一直都很正常嗎?”
正常嗎?謝鶴逸的性格,就算有什么心理疾病也不可能會輕易外露。這些都是舊事,她沒那么大的好奇心,所以之前竟然沒細究過他從來不過生日的原因。她其實大致能理解他的緘默不語,與一個沒參與他過往的人談舊日慘淡陳傷,是想要她的同情和憐憫嗎?
他不是那樣的人,從不需要軟弱的情緒。
長子求穩,次子走險,方可家族大興。許奕衡意外身故之后,原本的規劃徹底被打亂,所有的責任就此落在了謝鶴逸的頭上,他向來是個有擔當的人,不僅要辦事,還要永遠被籠罩在兄長死亡的陰霾之下,加之自幼極端強勢文化的培養,掌控欲只增不減,變成現在這樣在所難免。
孟臾低眸,披垂的長發松散的攏在耳后,眉目間一片愁云慘霧的樣子。
寧知衍真心實意地勸她,“你為什么非要跟他犟?他就這么個人,永遠都不會低頭的,事到如今,你就不能放下你那所謂的自尊心?”
見孟臾始終不說話,寧知衍冷嗤一聲,憤憤不平道:“謝二回家見他父親說要跟你結婚都沒低頭求人,怎么的,你比領導還了不起?”
“……結婚?”她明顯錯愕。
“你不知道?”寧知衍一副不會吧的表情,“他提都沒跟你提?那是我多嘴了,可能他覺得還沒辦成吧。”
孟臾不解,直直凝視著病房門的方向,“他不是要和秦小姐結婚嗎?”
“秦悅?”寧知衍想了一下措辭,“你知道她?”
“嗯,她來過謝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