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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墉出入謝園這么些年,多少聽說過孟臾存在的作用。他是唯物主義論者,根本不信所謂替身擋災和分擔業報這些莫須有的說法,在他看來,訴諸宗教不過是心理慰藉罷了,要是真有用,寺廟佛前大概得被絕癥病人的家屬跪滿,但很奇怪,似乎就是從孟臾被接到謝鶴逸身邊開始,他就極少在醫院見到這位常客了。
總不可能真是因為菩薩顯靈吧,陳墉搖搖頭,他還是堅持認為,一切表象之下都有不為人知的內因。
第21章 不由人
不知過了多久,孟臾趴在枕頭上慢慢睜開眼,入目都是素凈淺淡的顏色,純白或者淡綠,鼻子能聞到消毒藥水的味道。她知道這是醫院病房,但不確定房間里有沒有別人,也沒著急動彈。接著,她又花了一些時間,想清楚了自己為何會在這里。
是因為謝鶴逸。
為什么呢?
為什么意外降臨時你會奮不顧身沖上去以身相替?你不是怨恨他嗎?你對著他時,總是不得不輕拿輕放,小心再三,將自己低到塵埃里去,好討他歡心。你不是還計劃著畢業后就要逃離他的掌控嗎?畢竟對于謝鶴逸這種人,最好的反抗絕不是歇斯底里的哭鬧吵罵,而是謀篇布局后的一擊必中。那如果他現在受傷了,難道不是對你更有利嗎?
甚至……萬一他死了,孟臾立刻痛苦地閉上眼,仿佛只是想想這種可能性,心口就緊緊擰巴著抽搐起來,比肩背那處傷口痛多了。
神志恢復清明,記憶隨之逐漸回籠,她受傷后,謝鶴逸痛惜的神色不斷地在她腦海里重現,反復襲擊她的神經。孟臾艱難地抵抗著那種不該有的軟弱,一定有什么東西是她忽略掉了的。但是越想就有越多的細節冒出來,佐證著她的猜測。可這是不對的,他禁錮你,把你當寵物,還可能從未想過如何尊重你,不知從哪里跳出一個聲音在她心頭大聲譏諷,難道你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嗎?
重來,孟臾捫心自問,如果再來一次,你還會沖上去嗎?哪怕會受傷,會死。
很明顯,答案是肯定的。
無關擋災,不是感激,更非報恩,而是心甘情愿,無怨無悔。
沒錯,他是她的無上深淵,但也是她的峰回路轉,一時之間,孟臾覺得內心像雪山一般的堅冰開始崩塌,有種她不愿意承認卻又不得不正視的可能性呼之欲出——
她是愛他的。
心之所向,半點不由人。
孟臾試著動了下,大概是鎮定藥勁兒消退下去,此刻左肩背就像是爆裂開似的痛著,但是還好,只要僵持不動就還在她能忍受的限度內,而且,雖然疼,卻并不很影響她起身,她轉眸,看到李嫂正從沙發起身到流理臺。
“孟小姐醒了?喝點水吧。”李嫂倒了杯溫水遞到她近前,孟臾接過來,仰頭喝掉大半杯,“謝謝。”
她坐在床邊,環視病房一圈,謝鶴逸不在,還好。孟臾反倒覺得輕松許多,否則她好像還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
李嫂臉上沒什么表情,盡職盡責傳話:“先生讓我告訴你,他還有些公事要處理,晚一點會過來陪床。”
孟臾抬眼,窗外煙霞隱隱,緋紅映天。
原來才不過是傍晚時分,這真是無比漫長的一天。
孟臾起身先去了趟洗手間,然后看著鏡子里臉色慘白面無血色的自己,勉強用一只能動的手撩起水擦洗了下,出來從床頭柜上的包里掏出手機,才看到竟有十多個未接電話和一堆微信消息。
她疑惑地單手劃開,不僅有來自幾個室友的、朱驚羽和梁頌年的,還有輔導員的,她隨便劃拉著,各個群里也早就炸開了鍋,她被謝鶴逸抱上那輛銀色賓利的視頻正被瘋狂轉發傳播,說什么的都有。
沒辦法,當時圍觀的人實在太多了,豪車、女大學生、出現在本不能進車的高校林蔭大道的特權,在如今為了流量無所不用其極的時代,任何元素加起來放上網,看圖寫話,都很容易被人有鼻子有眼地編出一篇駭人聽聞的故事來。
說實話,孟臾真沒那么在意,可若不管不問,任由事件發酵下去,不知道會不會給謝鶴逸造成什么麻煩。思忖片刻,保險起見,她還是把群里的視頻全部轉發給裴淵,向他簡單報備了下這件事。
裴淵回復稱得上是飛速:「您醒了?」
孟臾將手機放在桌面,垂眸,用單手敲字:「嗯」
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兩秒后,停頓片刻,約莫過了半分鐘,孟臾收到一句:「先生這就過去。」
緊接著,梁頌年的電話便撥了過來。
孟臾遲疑了下,自從上次在粵菜館親眼見過謝鶴逸將她拉走后,他就再也沒聯系過自己,她接通,聽見對面急切問:“你還好嗎?在哪家醫院,我能去看看你嗎?”
“沒事,一點小傷。你……不用過來,謝謝關心。”孟臾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吻。
梁頌年沉默片刻。
剛才正在開跨部門會議,篩選下季度的可行性項目,謝鶴逸坐在主位聽取他們技術中心提報的選題,這場會議級別雖然不高,但還是挺重要的,尤其是每個項目的技術含量及應用價值,該引進什么,不該引進什么,其中的復雜性根本不是單純看國際是否最前沿、國內是否空白就能確定其價值高低的,綜合評估只有謝鶴逸能最終拍板。
其中有一項和政府合作的跨國采購的技術項目,梁頌年只知道是關于芯片的,涉密,且標的額巨大,一旦進入至少三到五年出不來,后續還有無法準確估計的解密期。項目人員的政審嚴格,不光因私出國受限制,因公出國更是要走一系列復雜的報備審批流程。
謝鶴逸正在點人,但裴淵突然走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么,他便將決策權全權委托給梁頌年他們技術中心的老大,自己則匆匆退場。
再結合群里看到的那些視頻,就算梁頌年再遲鈍,也能大致猜出些東西來。趁著謝鶴逸離開,暫時休會的空當,他給孟臾撥過來這個電話。
一段空白的沉默過后,孟臾聽梁頌年好心提醒她說:“你看到視頻了嗎?有人拍了你和謝董……”
孟臾應聲:“嗯,看到了。我已經發給裴總請他幫忙處理了。”
梁頌年松口氣,“那就好。”
其他也不知能再說些什么,梁頌年只得囑咐她幾句好好休息之類的官方寒暄,掛斷電話。
外面天色暗下來,孟臾受傷的地方在背后,不好在床上躺著,她便用右肩借力窩在窗邊的沙發里屈起腿,一時有些怔忡。從小到大,她身邊不乏有像梁頌年這樣的追求者,她從來沒有當真過,沒感覺還在其次,主要是怕謝鶴逸生氣,他的控制欲比常人高許多倍,她還要在謝園討生活,自然事事以他的想法為重。
可為什么謝鶴逸身邊一直都沒有旁人呢?
他的至交好友寧知衍,有幾年玩兒得多花啊,各種女伴女友毫不夸張,可以說是一茬茬地換,有段時間出門走到哪里都一堆女生圍著捧著,他從不以為恥,反而以紅粉堆里的建樹洋洋自得,對誰都表現得像是個情種,又看起來像是誰都沒放在心上,還是后來華東局的工作性質限制,不允許他繼續荒唐,才塌下心來浪子回頭的。
而謝鶴逸,外界一直都知道他信佛,不近女色,身份地位擺在這里,輕易沒人敢觸他霉頭,這一條就不知道堵了多少蠢蠢欲動的心思。
孟臾無端回憶起那夜來謝園赴宴的女客來,當時她怎么就因為他讓她學古文那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故意和謝鶴逸嗆聲呢?
她想,大概是因為這些年,從未見過別的女人出現在謝鶴逸身邊,所以才會混淆了對他的感情,又或者是被他病態的控制欲逼瘋了,反抗的執念蒙蔽住她的心,令她刻意忽略掉本該早就發現的秘密。
若非這場意外,生死關頭,她再無法逃避,可能還做不到正視。
但你愛他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