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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二年(公元前205年),漢王劉邦趁項羽遠在齊國作戰,糾集諸侯一舉攻破了項羽的都城彭城。
叔孫通此時正帶著一百多名儒生弟子留在城中,有點像后代的“教團”。他本是秦二世任命的秦博士,見二世無道,秦朝將亡,就逃回老家魯地薛縣,當時薛縣是陳勝的地盤;不久陳勝被殺,他就依附占領薛縣的項梁;項梁一死,他歸屬楚懷王熊心;楚懷王被項羽“暗殺”后,他又歸附項羽,留在彭城。
叔孫通換了這么多君主,見劉邦入彭城,毫無意外投降了劉邦。不僅如此,他聽說劉邦討厭儒生,又迅速脫下儒袍,換上楚制短衣,以取悅劉邦,劉邦為此很高興。
師傅如此,那一百多名弟子也如此。弟子們總是提醒叔孫通,要盡快把他們推薦給劉邦做官。但當時楚漢相爭正熾,叔孫通告誡弟子們先忍著,別著急“變現”,相反,為了在劉邦面前顯示自己有用,叔孫通把這些年結識的各路壯士、流氓、游俠之類推薦給劉邦賣命,這再一次博得劉邦的好感。于是劉邦也拜叔孫通為博士,封為“稷嗣君”,就是“繼承儒家稷下先生傳統”的意思。
終于熬到劉邦戰勝項羽,在定陶稱帝。叔孫通發現,劉邦的功臣們極其粗魯,不知禮儀為何物,飲酒爭功,拔劍擊柱,喝醉了就大呼小叫,有時候還會談起劉邦微末時的往事。劉邦對此很是不安,叔孫通于是自告奮勇說:
臣愿征魯諸生,與臣弟子共起朝儀。 5
這句話透露了一個信息:盡管叔孫通來自儒學的圣地魯,也曾親見秦朝的宮廷禮儀,還能帶領一百多儒生弟子,是貨真價實、水平不俗的儒生;但是,他和這一百多弟子竟然沒有能力為漢朝設計禮儀,仍需要去魯征召新的儒生!這就說明,直到漢初,儒家尚不擁有一套比較成熟或者普遍認可的禮樂制度,對周代的禮儀是什么也沒有定論。
叔孫通顯示出他過人的魄力,他認為,儒家未必要因循舊制,非得求周代的做法,而應該參酌三代,參考秦朝,結合當下的人情習慣來制定,“臣愿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 ” 6 。叔孫通使用儒學的這種理念,對漢世產生了很深的影響。
從定陶到魯沒有多少路,叔孫通很快就到了。
魯,實在是對中國關系太大的一個地方。孔子在魯發展了儒學,強調“述而不作”,以傳承整理為主,不另起爐灶來創造。用清代章學誠的話來說就是:
六經皆史也……皆先王之政典也。 7
孔子創制儒學,不是自創,而是通過整理周代的“政典”來表達政治主張。這里的“政典”,并非有些史學家所說的“史料”或是“檔案”,如果非要打比方,毋寧說是周代的“文件”:既有《尚書》這樣的“紅頭文件”“政府白皮書”,也有《儀禮》這樣的“規章制度”,還有《詩經》這樣的“內參”。即使是孔子親自編纂的《春秋》,也是依據魯國的“大事記”而褒貶成書。總之,儒學與魯有著根深蒂固的關系,魯地儒生的知識譜系也最為醇粹。
但是,孔子創制儒學,是想通過儒學來解決春秋時期的政治問題。換言之,儒學是在春秋“邦國時代”被設計出來,以實現社會正義的政治哲學。孔子在春秋,孟子在戰國,都渴望能有一個邦國挺身而出,通過行王道來懷柔遠人,消弭紛爭戰火,重建禮樂文明,實現“歷史的終結”。
但孔孟應該都沒有預料到,“邦國時代”的終結并未恢復周代的禮樂宗法,而是演進為中央集權、官僚體制的“帝國時代”。帝國是什么?皇帝是什么?孔子和孟子都沒見過,也沒有猜想過。也就是說,儒學從來就不是為“帝國時代”而設計的,也沒想到邦國的國君們會被皇帝所取代。
即便是生活在戰國后期的荀子,目睹了主要邦國紛紛變法以及郡縣制、官僚體制已見端倪,主張效仿后王,融合禮法,甚至把希望寄托在秦國,培養出李斯和韓非,也仍然沒能想象秦始皇的出現。
從邦國到帝國的“周秦之變”,是一個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秦統一六國后,儒學的后生子弟、徒子徒孫們,大都難以適應或是尚未覺察到儒學與帝國時代的格格不入,還沿著舊日軌跡生活。有些和秦朝合作的儒生,在“焚書坑儒” 8 中也受到重大打擊。秦末戰爭中,項羽被楚懷王封為魯王,項羽死后,關東地區聞風降漢,唯獨魯國不屈。劉邦圍困魯都曲阜,一度想要屠城,魯國的儒生們卻仍然講習禮樂,弦歌不輟。
是他們駑鈍愚蠢嗎?是他們從容不迫嗎?
似乎都不是。
根本的原因,是他們還沒有適應甚至理解新的帝國時代。即使有人先知先覺感悟到周秦之變是一種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那么儒學要不要“入局”,是去適應帝國時代,還是固守先秦的格局?這又是一個問題。
叔孫通之所以特別,是因為他不僅通曉“千年大變局”,知道天下不再是共主與邦國、貴族與平民共存的場域,而是一人專制、編戶齊民的帝國,而且他認為,儒學必須轉型以適應這一時代。
先秦諸子都是“邦國時代”的產物,除了法家,都面臨同樣的“轉型”問題。轉型當然是方方面面的,但根本的問題只有一個:如何與皇帝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