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向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馴服君主
1.新朝四友
孔子對自己的弟子們有過期許,叫作孔門四科:
德行、言語、政事、文學。
在后世的今文經學家眼中,這體現了素王孔子培養弟子以建立理想政治的心愿。說得直白些,就是讓弟子們組織理想政府——德行,就是孔子的繼承者,下一任圣王,比如顏淵;言語,負責外交,比如子貢;政事,相當于丞相,比如冉有;文學,負責教化,比如子游、子夏。
新朝也有四位“朋友”,考慮到他們的行跡,差可比擬:德行,即王莽;言語,即桓譚;政事,即劉歆;文學,即揚雄。
始建國元年,王莽甫登帝位,國師劉歆已經著手設計新朝的改革。他倆共同的老朋友,六十二歲的揚雄,終于不再擔任黃門郎這個低級侍從職務,成為新朝的中散大夫。在漢朝,黃門郎是無數貴戚子弟、有為青年仕途的起點,王莽也曾在這個職位上“過渡”過幾個月,揚雄卻待了半輩子。現在,他雖然成了中散大夫,但“散”字說明他沒有固定職責,仍然像從前一樣,既不去“侍從”或“顧問”皇帝,也不在意仕途升遷,照例去天祿閣讀書校書。
昔日的朋友一個當了皇帝,一個成了國師,揚雄就很少和他們見面了,不過他收了劉歆的兒子劉棻當弟子,教他“文字學” 1 ;另外,他們另一個共同好友桓譚,還常常寫信辯難或是登門拜訪,這足以寬慰本就對人事比較豁達的揚雄。
桓譚是王莽、劉歆和揚雄的“小兄弟”,到始建國元年也已四十五歲,從漢朝的諫大夫升任新朝九卿之一“典樂” 2 的屬官典樂大夫,繼承了他父親在漢朝擔任太樂令的衣缽。世事變遷,往往如此,故人老去,新人又來,漢成帝妃子班婕妤的弟弟班稚,也曾是王莽的好友,但他在擔任繡衣使者為王莽“采風”時拒絕收集祥瑞,已經退出王莽的圈子,不過,他七歲的兒子班彪時常來找揚雄和桓譚玩。
多年以后,班彪的兒子班固說,儒者選擇出仕或是不出,各能獲得“道”之一部分,《易》說“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 ”,所以“山林之士往而不能反,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二者各有所短 ” 3 。
班固說的就是儒者的品質,也即“兼濟天下”和“獨善其身”的選擇。儒者不能一味追求歸隱,浪費掉一身道術;也不能貪戀祿位,忘記儒者的本分。那么問題來了,什么時候選擇入仕,什么時候選擇出世?這種判斷力體現著儒者的品質。
古人說君子如玉,儒者的品質就像玉的光澤,需要在特定的政治狀況下才能折射出來。如果說政治家最重要的品格是決斷力,那么儒者最重要的品質就是判斷力。
當時,漢新交替并不純粹是權力的更迭,而是徹底拋棄秦政,純用周政的歷史抉擇,是關乎華夏文明走向、“天下向何處去”的政治時刻。自漢元帝始,朝廷上到高官,下到屬吏,儒者越來越多,這里面有些是精通儒學、師法明確的經師,也有些不以儒者自居但具有儒學素養的官員,他們各自做出了不同選擇。
同樣是現任的儒家官員,有的如治嚴氏《春秋》的馬宮,以及死在新朝成立前夕的孔光,都當過宰相,因為位高權重而被尊為“儒宗”,是王莽的堅定支持者;有的如漢哀帝的大司空彭宣、光祿大夫龔勝、丞相司直郭欽、兗州刺史蔣詡等,見王莽執政,或是辭官,或是稱病,紛紛回歸鄉里。
同樣是儒家名士,有的如瑯琊郡的紀逡、沛郡的唐林和唐尊,都出仕王莽,兩唐后來還在新朝封侯,居公卿位;有的如齊國的栗融、北海郡的禽慶、蘇章以及山陽郡的曹竟,則不仕新朝。
還有一部分人則像桓譚,先為王莽效力,后來主動疏遠,最終轉入劉秀旗下;而王莽信任的侍中杜林,最后官至東漢大司空。
王莽當然尊崇儒學,他仿照周文王和孔子的“四友”,為太子配置了“四師”“四友”“九祭酒”。“四師”是前任大司徒馬宮、原漢少府宗伯鳳、博士袁圣、京兆尹王嘉;“四友”是尚書令唐林、博士李充、諫大夫趙襄、中郎將廉丹。這八人主要是具有儒家背景的高官、當世名士或名師,他們既充任太子官署的官員,也是太子的“導師團”“交際圈”;
“九祭酒”則是九位“任課教師”,其中六經祭酒均是一時名儒、讖緯名家,主要是今文經學經師,包括“講《春秋》祭酒”左咸、“講《詩》祭酒”滿昌、“講《易》祭酒”國由、“講《書》祭酒”唐昌、“講《禮》祭酒”陳咸、“講樂祭酒”崔發 4 。此外還有“師友祭酒”,相當于“班主任”,王莽很重視人選,特意派謁者持印綬帶著專車去延請已經辭官的龔勝,龔勝婉拒不成,絕食而死。剩下的“侍中祭酒”“諫議祭酒”,應該是“輔導員”一類,史書未載人選,但也當是儒生。
由此可見,盡管王莽明確尊崇儒家,且獲得大部分儒者支持,但并不存在一個行動一致的“儒家集團”,儒者們各有立場、各有選擇。出仕的,有人真心相信王莽,愿意跟隨他開萬世太平;有人未必相信,但愿意投機,做一番事業或是博得祿位。不出仕的,有人是與新朝改革的設計師劉歆早有過節,如龔勝;有人是忠于漢室,要當伯夷叔齊,如薛廣;有人不相信王莽是圣王,不愿意跟隨;還有人預判將來會天下大亂,不如遠走避禍。
誰的判斷力是正當的?
歷史終會證明,并檢驗他們作為儒者的品質的成色。
現在,新朝顯示了宏大的儒家開國氣象,連皇帝都是儒者。儒者的至高理想就是由圣人當王,這頗似蘇格拉底所說的“由懂得統治的人統治”,也就是柏拉圖所說的“哲人王”。就政治哲學的這一理想模式而言,的確是“東海西海,心同理同”。
面對滿朝儒冠博帶,從國師劉歆到太學里某個默默無聞的博士員弟子,是否有人會想起當年高皇帝向儒者帽子里撒尿的事?是否有人會想起叔孫通、賈誼、董仲舒、公孫弘、夏侯勝、貢禹、蕭望之等漢朝儒臣?是感到欣慰、喜悅,還是懊悔、惶恐,抑或虛無、荒誕?
2.儒宗叔孫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