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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如此,他們的家族也迅速遭遇滅頂之災,據說“百歲之母,孩提之子,同時斷斬,懸頭竿杪,珠珥在耳,首飾猶存 ” 6 ,上到百歲老人,下到懵懂孩童,一律被斬首示眾,連頭上耳畔的首飾都沒來得及取下,其狀極慘。
近親遭際如此,遠親也惶惶不可終日。這畢竟是王莽掌權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諸侯叛亂,影響很大。舂陵侯劉敞雖然沒直接牽連,但與安眾侯同屬長沙定王世系,而且前幾年參加王莽主持的祫祭時和劉崇很談得來,所以感到很恐懼。他思來想去,覺得已故前任丞相翟方進的長子、高陵侯翟宣通經明義,沉穩謹慎,是個君子 7 ,將來不會惹麻煩,就想方設法為兒子娶了翟宣的女兒翟習為媳婦,心里這才安定下來。
劉崇的族叔劉嘉、張紹的從弟張竦,也嚇得魂飛魄散。為了保命,劉嘉和張竦馬上求見王莽,以自首的名義請罪,王莽赦免了他們。都知道張竦是文章高手,那篇勸王莽當周公的文章尤其壯麗,劉嘉于是懇求張竦再來一篇,為自己卷入這場震怖天下的謀反案進行辯白。
這又是一篇極為成功的奏文,張竦一個人就有兩篇文章因王莽而“流傳千古”,簡直可以稱為王莽的知己了。班固將全文錄在史書中,目的當是羞辱和批判。但不得不說,這篇奏文的確言說了漢末廣大沉默的宗室的另一種心聲,不能一概斥之為阿諛奉承。
張竦奏文其實就寫了兩個事情。
第一件事,頌揚王莽“存亡續廢”。認為王莽恢復了大量絕嗣或被廢的劉氏王侯的爵位,因此是在扶植劉氏宗室,是對漢廷中央自文景以來不斷打壓宗室支脈的反撥。“凡以為天下,厚劉氏也。臣無愚智,民無男女,皆諭至意。 ” 8 天下是個人都知道王莽恢復了那么多劉氏家族的財產地位,你竟然還謀反?
第二件事,批判劉崇不識好歹,是大禍害,罪不容誅。張竦在這里用了一串最嚴重的詞匯來描繪劉崇:
臣子之仇,宗室之讎,國家之賊,天下之害也。
是我個人的仇人,劉氏宗親的仇人,國家的叛逆者,天下的大禍害。因此,不能只是批判就完事兒,張竦建議還要鏟平劉崇的宮殿房屋,將其挖成大坑,灌滿污水,以起到詛咒鎮壓的作用。
這一頌一批,王莽極為高興。這篇奏疏是以劉嘉的名義呈遞的,所以王莽覺得劉嘉如此大公無私,不顧劉姓私親,與自己同仇敵愾,實屬“應合古制,忠孝著焉 ”,就封劉嘉為帥禮侯,劉嘉的七個兒子賜爵關內侯。張竦連著寫下兩篇“好文章”,到此終于被封為淑德侯。這兩個爵號都是“令稱”,不知道食邑在哪里。此外,南陽郡派去毀壞劉崇宮室灌上污水的官吏百姓,也受到封賞。以至于長安市民特意作了兩句歌謠來諷刺:
欲求封,過張伯松;力戰斗,不如巧為奏。 9
伯松是張竦的字。長安市民難以理解,“文字材料”寫得好,不僅自己能封侯,連被捉刀的人都能封侯。
王莽每擴大一步權力,都會留意劉氏宗室的反應,劉嘉無疑為觀望的宗室做了表率,而張竦提出的“毀房子、挖池子、灌臟水”的做法合乎王莽一貫的口味,王莽相信這種方式能夠恐嚇到蠢蠢欲動的宗室。所以,他下令今后凡是造反的一概這么做。給劉嘉、張竦封侯的考量就在于此。
劉崇的叛亂雖然規模小得可憐,卻給了王莽極好的借口,群臣向太皇太后提出,劉崇之所以敢起兵,是因為王莽權力還太輕。五月,王政君下詔允許王莽朝見自己時也可以稱“假皇帝”,而在以前王莽面對她要執臣下之禮。這意味著他的代理身份更加牢固。
16.翟義起義
居攝二年(公元7年),前任南郡太守、高陵侯翟宣在長安過著平靜的生活。每天,他把主要精力用在教授學生上,畢竟他是經學家、前任丞相翟方進的兒子,素有家學,主要治《春秋穀梁傳》和《左氏傳》。
前幾日,舂陵侯劉敞遣人為子求婚,給他平靜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事務。他已經答應了這樁婚事。
不過,近來幾天頗不平靜,晚上他常常聽到奇怪的哭聲,若是凝神細聽,又辨別不出哭聲從哪里傳來。這一天,翟宣又像往常一樣在家中堂屋授徒,忽然覺察到中庭院子里養的雁——古人說的雁,其實就是鵝 10 ——受驚而起,他和幾名學生趕忙去看,大驚失色,原來是不知從哪里鉆來的野狗,已經把數十只大鵝的頭都咬掉了,而狗早就跑出大門,不知所蹤。
聯想到近來奇怪的夜哭,又看到院子里血肉模糊的斷頭鵝尸,翟宣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告訴后母說,弟弟東郡太守翟義一向倜儻不羈,恐怕要闖禍,這幾天的災異就是征兆,請太夫人回娘家,與翟家斷絕關系,躲避不可預測的災害。
太夫人不聽,這倒不是她不相信災異,而是她在翟家多年,又是丞相夫人,豈能自己避害而舍棄親人呢。
過了幾個月,翟宣與劉敞兩家的婚事熱熱鬧鬧辦完了,女兒翟習也歡天喜地地嫁入劉家,大家似乎忘記了家中的怪事。
但僅僅二十幾天后,一個震驚的消息同時傳到翟宣和劉敞的耳朵里:東郡太守翟義在關東起兵反莽,并且立嚴鄉侯劉信為天子,拜東平王劉匡的師傅蘇隆為丞相,東平國中尉皋丹為御史大夫,儼然已經自立朝廷。大軍集結十萬,浩浩蕩蕩西進。
和消息幾乎同時到來的是士兵,留在長安的翟宣和后母及家族近親二十四人、劉敞剛過門的兒媳婦翟習,以及劉敞的兒子、劉信的兒子都迅速被捉拿系獄。原本想尋找依托避禍的劉敞,竟卷入了比劉崇更嚴重的叛亂中。
翟義雖然不是宗室,但與宗室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早在一年前王莽剛剛居攝時,他就認為王莽必然代漢,但“宗室衰弱,外無強蕃 ”,而自己是丞相之子,世受漢恩,所以有義務討伐王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