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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于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26
故事很簡單:葉公告訴孔子,自己的故鄉(xiāng)楚國有位父親偷了羊,兒子去告發(fā)他,這是合乎道德的。孔子卻說,我們家鄉(xiāng)的風(fēng)俗不同,如果有類似的事情,父親幫兒子隱瞞,兒子幫父親隱瞞,這才是道德。
這就叫作“父子相隱” 27 。在西漢的司法實踐中,這種親人之間的相互容隱而不是相互舉報被提升到國家政策的高度,兒子告發(fā)父親犯罪,不僅不會被看作“大義滅親”,還會被認為是違背道德底線的惡行而被處死。
漢宣帝在位時期曾下詔,把這個原則說得明明白白:
父子之親,夫婦之道,天性也。雖有患禍,猶蒙死而存之。誠愛結(jié)于心,仁厚之至也,豈能違之哉!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孫,罪殊死,皆上請廷尉以聞。 28
意思很感人:父子、夫婦之情都是天性,要彼此誠愛,雖死不渝。因此,如果兒子包庇父母、妻子包庇丈夫、孫子包庇祖父母,都不要追究包庇者的責(zé)任;倒過來,長輩包庇晚輩也是如此,除非罪犯是“殊死”的大罪比如謀反之類,但這也需要請示中央司法部門定奪。
從孔子所主張的“父子相隱”觀念過渡到“親親相隱”的司法實踐,在西漢已經(jīng)是朝野共識,違背這個原則會被看作不道德的。
無獨有偶,與孔子差不多同時代的古希臘發(fā)生過類似的事情,有個叫作游敘弗倫(euthyphro)的人,他的父親無意間殺死了一個傭人,他就去城邦的法庭控告父親。路遇蘇格拉底,被截住聊了很久,聊的話題也很相似:你控告你父親這件事虔敬嗎? 29
古希臘的事情這里就不深究了,總之“親親相隱”是古代東西方都非常重視且態(tài)度相似的倫理難題。王莽作為儒學(xué)中人,逼死兒子,豈不是違反了容隱的大原則?
這件事,亦當(dāng)是孔休對王莽徹底幻滅的重要事件。當(dāng)然,王獲是自殺的,并不是王莽將其送至司法部門。換言之,是王莽嚴厲的人格促使了王獲之死,這似乎并不違反“容隱”原則。進一步說,在當(dāng)時很多人看來,這也不是王莽“大義滅親”,而是父親以“仁者愛人”的儒家倫理迫使兒子羞愧自殺,是對親人的道德救贖。這就不是對儒學(xué)的違背,而是忠實的實踐 30 。
在這種視野里,除了了解王莽的人,多數(shù)人不認為王莽是在沽名釣譽,而更加認為朝廷把王莽斥逐出長安是一樁冤案,以至于“在國三歲,吏上書冤訟莽者以百數(shù)” 。 31
王莽在新都國的三年,劉欣也已經(jīng)完成獨掌朝政的目標(biāo)。
此時,董賢已經(jīng)成為劉欣的寵臣,大司馬雖由丁氏家族的丁明擔(dān)任,受寵遠不及董賢,外戚權(quán)勢不出后宮。劉欣已基本恢復(fù)了武、宣二帝的權(quán)力,外戚無論姓傅還是姓丁,姓趙還是姓王,都對自己沒有威脅。
引起劉欣警惕的是建平四年(公元前3年)的一次災(zāi)異。與那些常見的天地異象不同,這次災(zāi)異是帝國民眾的大規(guī)模流動。這年正月,從關(guān)東地區(qū)開始,平民們開始相互傳遞一種叫作“行詔籌” 的東西,這玩意兒用木片、竹竿之類制作,傳遞的人你給我,我給你,多的時候僅僅在路上就能聚起千人,集體迷狂里,有的披頭散發(fā),有的赤腳暴走,有的駕車狂奔,居然遍及二十六個郡國。這種傳遞詔籌的行為,有點像20世紀90年代頗流行的“連鎖信”,一封信抄錄若干份分發(fā)出去,每一封都要求收到信的人再抄錄分發(fā)若干份,照著做的會發(fā)生好事,否則就會遭災(zāi) 32 。
傳到長安后,這些流民在里巷仟佰里聚集,唱歌跳舞,行巫術(shù),念咒語,集體祭祀一個叫作“西王母”的神靈,據(jù)說可以長生不老,這一“群體性事件”直到秋天才漸漸平息,持續(xù)了好幾個月。
此事完全脫離了帝國的掌控,很多官員也投入其中,劉欣得知后感到非常恐懼。因為這場災(zāi)異散發(fā)著末世氣息,滲透著漢朝氣數(shù)已盡、天下即將大亂的隱秘含義。
至于原因,有的大臣認為是大旱導(dǎo)致了流民,有的如杜鄴則認為是傅、丁兩家權(quán)勢過盛。
又過幾個月,元壽元年(公元前2年)出現(xiàn)了一次日食。
日食是重要的災(zāi)異,劉欣不敢怠慢,循例下詔稱此次日食“厥咎不遠,在余一人 ”,有罪己之意,并大赦天下,要求“舉賢良方正能直言者 ” 33 ,為他解說此次日食蘊含的天意。
“舉賢良方正”是西漢常見的薦舉措施,自漢文帝時期施行。天下有事的時候,皇帝親自聽取賢良方正們的直言諫議。說到皇帝心坎上的,會被直接授予官職,晁錯、公孫弘、董仲舒等名臣都是通過賢良方正進入中央朝廷的。
這次所舉的賢良周護、宋崇給劉欣上書,借日食為王莽鳴不平,要求把王莽請回來。
就在這個當(dāng)口,王莽最大的仇敵、不可一世的傅太后去世了。
劉欣一邊審視著這封奏疏,一邊翻閱從新都國乃至全國送上的關(guān)于給王莽恢復(fù)名譽的“請愿書”,覺得王莽可能沒太大威脅。一個失勢的外戚、書呆子,召回長安,既能消除災(zāi)異的影響,又能為自己贏得聲譽,還給了王政君面子,何樂而不為?
劉欣很快就下詔征王莽回到長安,一并被召回的還有平阿侯王仁,理由都是照顧日益衰老的王政君,也就沒給王莽安排職務(wù)和待遇,但已經(jīng)令許多人滿意了。
千里之外 34 的新都國,王莽從面色肅然的孔休手中接過詔令,感慨涕零,匆忙收拾一番,連夜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此情此景,正如七百年之后的李太白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