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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弗陵八歲即位,二十歲就晏駕了,身后沒有子嗣。在霍光的支持下,漢廷迎昌邑王劉賀,也就是劉髆的兒子即位。夏侯勝與昌邑王家有過舊緣,見到劉賀帶到長安的舊臣里不乏儒學之士,比如劉賀的師傅就是研治《詩經》的王式,因此十分高興。
但這種高興勁兒并沒有持續(xù)太久,夏侯勝發(fā)現劉賀極度缺乏安全感,并不信任霍光等人,剛到長安沒幾天,甚至還沒去高帝廟告廟,就火速提拔王國舊臣,排擠前朝官員,而且日夜與親信密謀。霍光表面神情自若,但瞞不過夏侯勝的眼睛。或者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前朝權臣與新任皇帝之間的沖突一觸即發(fā)。
夏侯勝注意到,劉賀的有些舊臣試圖調和霍光與劉賀的矛盾,王式就幾次借著說《詩經》來勸誡劉賀。夏侯勝雖然與昌邑王家有些淵源,但畢竟不是近臣,他也想提醒劉賀注意,恰好劉賀乘車出行,夏侯勝沖到御輦前,大聲說道:
天久陰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下出欲何之? 34
這句話體現的正是儒家公羊學的經義,天氣久陰不下雨,說明臣下有謀反之心,陛下難道沒有察覺,還要到處跑嗎?
劉賀非常生氣,說這是妖言,下令將夏侯勝拘押。但劉賀真的以為這是妖言嗎?就在不久前,他還在昌邑國的時候,曾連續(xù)見到災異,一次是高三尺的白狗,無頭,脖子以下像是人;一次是明明見到一頭熊,但身邊的人都說沒有;還有一次是大鳥飛集王宮里,也甚是可怪。
霍光聽說這件事后大驚,因為他正和心腹、車騎將軍張安世密謀廢掉劉賀,此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夏侯勝如何得知?既然不是自己,那只能是張安世泄密了?;艄廒s緊去見張安世,責怪他嘴巴不嚴。張安世卻說自己根本沒有說過。
兩人覺得納悶,就詢問夏侯勝。夏侯勝卻說,不是從哪里聽來的,而是按照《洪范五行傳》,天氣久陰不雨,就是有下謀上。
霍光和張安世這才領會到儒學的高妙之處,原來儒學所說的王道,還包括了天人合一、災異祥瑞之類神乎其神的道理,并不僅僅是當年鹽鐵會議上那些道德仁義的高調。兩人都認為,對儒家的經師還是要重視重用才行,不能像劉徹那樣只拿來裝點門面。
十幾天后,霍光與張安世果斷出手,廢掉了劉賀。因為劉賀一直沒去高帝廟告廟,從程序上看,他也就還沒從祖先那里獲得帝位的合法性。當然,霍光也沒有資格廢立,宣布廢掉劉賀的是十四歲的皇太后、霍光的外孫女。
劉賀被廢,他的那些王國舊臣大多被殺。王式因為曾拿“三五百篇當諫書 ”,用《詩經》勸諫劉賀,從而逃過一死。其實,與其說他真曾勸過劉賀,不如說霍光有意要留下這些通經致用的儒士。 35
漢朝的帝位兜兜轉轉,居然又轉回劉徹太子劉據的家中。劉據的孫子劉病已雖然人在民間,但已恢復了皇室的身份,一直在霍光的視野里。霍光等人將劉病已迎入皇宮尊立為帝,劉病已這個粗俗的名字也改為劉詢。
一場驚心動魄的政變以極小的成本塵埃落定,霍光又想起夏侯勝竟然根據經義通過天氣的異常就能準確預判政治的變動,可見儒術是何等重要,正是帝王所需?;艄饩土钕暮顒僖浴渡袝方逃侍?,升為長信少府,賜爵關內侯,夏侯勝儼然是帝師重臣了!
9.漢宣帝的建國大業(yè)
劉詢即漢宣帝剛即位時,壓力也非常大。鑒于劉賀被廢,他主動接受霍光的大權獨攬,處處小心,如芒在背。他是劉據的孫子,但武帝和昭帝都沒有給劉據公開平反,因此很多人私下里對劉詢即位的合法性有所質疑。
廣陵王劉胥從劉徹時期就念叨帝位,他養(yǎng)了個女巫,詛咒漢昭帝,漢昭帝果然早死;又詛咒劉賀,劉賀果然被廢。聽說劉詢即位,大為不爽,說:“太子孫何以反得立? ” 36
所以,劉詢有必要宣示自己的合法性。
即位不久,劉詢下了一道詔書,極力稱頌漢武帝的豐功偉績,請列侯、二千石、博士討論武帝廟的廟號。劉徹本人雖已成往事,但劉詢決意為劉徹尊上廟號,試圖喚起人們的記憶:劉詢是劉徹的曾孫,是武帝不容置疑的繼承者。當然,尊崇武帝不代表要恢復武帝的政策,這件事一定經過了霍光的同意。
詔書一下,群臣心知肚明,所以對“尊廟號”這件事都沒有什么異議,接下來主要討論廟號是什么。唯獨夏侯勝站了出來,堅決反對。他的理由非常清楚:武帝雖然有豐功偉績,但代價實在太昂貴了,死人無數,耗盡天下財產,導致百姓流亡,“物故者半 ”,人民相食,財政收入和糧食儲備至今還沒有恢復。這樣的帝王,再怎么偉大,“亡德澤于民 ”,就是說對老百姓是沒有好處的,所以怎么能尊廟號呢!
看來,夏侯勝對劉詢的真正目的并不理解,只是單純批判劉徹。所以,當群臣來批評他的時候,他說:“人臣之誼,宜直言正論,非茍阿意順指。議已出口,雖死不悔。 ” 37 表達了儒士的風骨:既然身為人臣,那就要有啥說啥,不能阿諛奉承,而且話都說出來了,收回也沒有意義,我死也不后悔。
被臣下好一番羞辱,劉詢當然惱火,但關鍵是夏侯勝沒能領會他的意圖。所以,夏侯勝和在這件事情上支持他的丞相長史黃霸一并被下獄,而劉徹的宗廟終于被尊為“世宗”,成為有漢以來第三位有廟號的皇帝。
在獄中,黃霸請求向夏侯勝學習儒經,夏侯勝覺得兩人將來都得死,學不學意義不大。但黃霸卻說,“朝聞道,夕死可矣 ”,竟然就在獄中拜夏侯勝為師學習儒經。這不僅說明黃霸的好學,更說明了儒術在當時如此炙手可熱,令士大夫雖九死而不悔。
師徒二人在獄中講誦了一個冬天,拐過年來的夏天,關東發(fā)生大地震,有四十九個郡國受災,一些山陵也因災滑坡崩塌,被房屋倒塌直接壓死的就有六千多人。在濃厚的儒學氛圍里發(fā)生如此恐怖的災異,劉詢坐不住了,他下詔承認“蓋災異者,天地之戒也 ”,承認自己有過失。同時大赦天下,夏侯勝和黃霸都被釋放,夏侯勝出任諫大夫,加官給事中,被賦予出入宮禁之權。黃霸則外放為揚州刺史,這時期刺史還未具備后來州牧的大權,但也是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