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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問題來了,劉欣的精神危機是什么?來自哪里?
從后人的視角看,劉欣死后不到十年,西漢就被新朝取代,演繹中國帝制時代的第二次改朝換代。這說明,劉欣的精神危機的確不是他個人的事情,他的暴亡使漢朝陷入了空前危機。
但是,一般來說,王朝的覆滅往往與政治的敗壞、經濟的崩潰、文化的腐朽、版圖的分裂、御外的失敗相關聯。而劉欣晏駕時的漢朝,基本沒有上述問題,至少程度遠沒有那么嚴重。諸如土地兼并、貧富分化、自然災害之類的社會問題當然存在,但對比東漢外戚與宦官交替專權、西晉的“八王之亂”、唐末的藩鎮與黃巢、明末的叛亂與后金旁伺……西漢末年的時勢根本達不到崩壞的程度。
從大的方面看,自漢景帝治內“七國之亂”以來,已經約一百五十年沒有發生過大規模內亂了,稱得上承平日久;外部,困擾了漢朝多年的匈奴問題也已緩和,從漢武帝派衛青和霍去病追亡逐北、漢元帝派“昭君出塞”至今,漢朝與匈奴已經和平共處了三十多年,說起匈奴和自家親戚的感覺差不多,西域的局面也很穩定。
生活在此時的西漢普通臣民,其富足程度雖然不宜夸張,但也絕沒有要天下大亂的慘淡:戰爭的平息、社會的穩定帶來經濟增長,人口臻于極盛。據《漢書》記載,到漢哀帝的繼任者漢平帝元始二年,漢朝的在籍人口達5959.5萬人,墾田約827萬頃,在兩漢最為阜盛。 8
從劉氏的統治看,漢朝開國以來經歷過多次皇權交接時的統治危機,多數看上去更嚴重。高皇帝死后呂后秉政、呂氏上位,靠的是高皇帝的一班勛舊功臣和劉姓諸侯發動政變,才得以扭轉局勢;漢武帝好大喜功,極度壓榨民力,晚年的“巫蠱之亂”更是釀成皇太子自殺、漢昭帝八歲即位的危亡局面;漢昭帝死后昌邑王只當了二十七天皇帝就被霍光廢掉,改立漢宣帝,局面一度危如累卵。
于是另一個問題來了:以往更嚴重的局面都能有驚無險地度過,為什么劉欣之死會導致漢朝統治的空前危機,并且漢朝最終沒能挺過去?
對于上述兩個問題,一個籠統的答案是:以往的危機只是權力危機,而此時的危機是合法性危機。所謂合法性,就是“天意”。權力危機不出長安城,甚至不出未央宮;而合法性危機則遍于天下。
劉欣的精神危機,其實就是漢室的合法性危機。
漢朝以高皇帝提三尺劍取天下,槍桿子里面出政權,但政權要長治久安,就不能純粹以武力這種粗鄙野蠻的方式作為合法性來源,需要設計一套文雅、仁義、道德的高尚理由或者說政教倫理才能行穩致遠。在當時,關于政教倫理的解釋權掌握在儒家手中,也就是人們熟知的“德性”。
漢朝是否符合儒家的理念,意味著它能否具備統治的合法性。
而漢朝人的一大特點,就是信天意、信鬼神、信天人感應。天上、人間、地下是一個渾然的世界。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反正鬼魂不滅。地理對應著星圖,星宿對應著君臣。上天不語,但會通過地震、水旱、蝗蟲等“災”和日食、隕石、謠言等“異”,抑或雉鳥、嘉木、彩云、甘露等“祥瑞”來表達意志。
這些災異和祥瑞,有對未來的預兆,有對過去的褒貶,體現了上天對統治者的真實態度。儒生通過儒學的“理論”和數術的“科技”,掌握著解答災異和祥瑞寓意的鑰匙。由此,漢朝的統治、儒家的理念、上天的意志,就集中體現在災異和祥瑞上。
其實,漢朝的合法性危機,早在漢昭帝時期已有征兆,朝野流傳起劉姓皇室即將失去天命的可怕預言。那是距劉欣晏駕七十七年前的漢昭帝元鳳三年正月,霍光掌權時期。泰山、萊蕪山的南邊有塊巨石自己豎了起來,石頭旁邊還有數千白色的烏鴉聚集。與此同時,皇家園林上林苑里有一棵枯斷在地上許久的大柳樹忽然復活,也立了起來,有蟲子把樹葉吃成文字,是五個字的讖語:
公孫病已立。 9
此時,漢廷有個擔任符節令 10 的中央官員名叫眭弘,是位儒家人物。他根據《春秋》推斷:這些災異意味著“王者易姓告代”“匹夫為天子” 11 ,也就是要改朝換代;鑒于“漢家堯后”,漢室是堯的后代,所以漢昭帝應該主動退位,禪讓給舜的后代“公孫氏”。
霍光見此,認為“妖言惑眾,大逆不道 ” 12 ,將眭弘殺了。
這件事情的后續,一方面,漢昭帝死,昌邑王被廢,霍光改立漢宣帝。漢宣帝原名劉病已,又是漢武帝的曾孫,正好符合“公孫病已”的讖語。所以,眭弘的大膽進言被證明是真的,原以為預示漢朝滅亡的災異,實際是漢宣帝登基的祥瑞。漢宣帝后來征眭弘的兒子入朝為郎,有報答之意。
但另一方面,這次預言被證實,又強化了王朝改姓易代的必然性,使得漢室必定退位自此成為一股暗流,涌動在朝野之間。其實,眭弘當時很有可能就是在暗示讓霍光稱帝 13 ,因為推演族譜,霍氏被認為能追溯到舜。
于是,漢昭帝的繼承人漢宣帝為了對沖這種輿論,積極回應執政期間出現的地震、日食等災異,向臣民展示自己的大度胸懷和化解危機的能力;同時大力宣傳各種祥瑞,略略統計一下,漢宣帝時期不斷有鳳凰在全國各地出現,甘露頻繁降臨未央宮、上林苑,神爵(也就是神雀)多次出現在泰山和皇家祭祀地雍城,五色鳥鋪天蓋地飛過,更罕見的是出現了黃龍。漢宣帝一共只有七個年號,至少有四個來自祥瑞:神爵、五鳳、甘露、黃龍。
縱覽漢宣帝時期出現的祥瑞,數量幾乎可與王莽時期相媲美。
事實上,災異和祥瑞本質而言是一回事,漢宣帝的做法一時鞏固了天下對劉姓仍然葆有天命的信心,但也對災異和祥瑞的信仰推波助瀾,使得朝野對異象蘊含的預言愈加深信不疑。合法性危機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生根發芽。
到了漢宣帝的兒子漢元帝、孫子漢成帝時期,這類預言已經在民間廣泛流傳,一些儒家信徒根據“五德終始”“漢家堯后”等說法,篤信只要繼任者的祥瑞不斷出現,堯的后代劉姓一定會禪讓給舜的后代,火德終究被土德取代,這是不可違的天命 14 。
這就好比“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當時的人們恰恰因為和平穩定太久了,才會盼望天命轉移,認定漢室讓賢將會帶來更美好、更公平正義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