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悅然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孩子叫喬洛琪,名字是喬琳取的,但是好像沒有人記得她的名字,爸媽都管她叫孩子。喬琳的孩子。他們好像仍把她看作是喬琳的一部分。她的圓眼睛和喬琳很像。有時候望著它們,許妍會有一種想和喬琳說話的渴望。但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她想說的喬琳應該都知道。現在喬琳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事。知道許妍回來了,知道她和孩子在一起,知道她很想念她。
離開的那天清晨,許妍又抱著孩子出去散步。路過火車站,她對孩子說,這里面有火車,嗚嗚嗚,汽笛拉響,然后哐當哐當開走了。
以后等你長大了,坐著它去找我,好不好?孩子沒有笑,靜靜地看著她。她心里一緊,攥住了孩子的手。她無法想象孩子如何在那樣一個破敗的家里長大。
回到家,許妍把晾在門口的嬰兒衣服疊起來,放在柜子里。她看到了那只紙盒,壓在柜子最底下,露出一個角。打開盒子,那件白色連衣裙和她記憶里的樣子不一樣,塔夫綢沒有那么硬,荷葉邊也沒有那么復雜。她給孩子穿上,把她抱到窗口。陽光照在胸前的那些小珍珠上,像雀躍的音符。你知道你很漂亮嗎,她小聲對孩子說。孩子軟軟地趴在她的肩上,用臉蛋蹭著她的脖子。
許妍坐在火車上,聽到鳴笛聲一陣心悸。她合上眼睛,想睡一會兒,但是耳邊都是嗡嗡的噪音。她心煩意亂地擰開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盯著窗外飛快掠過的樹和房屋。她一點點安靜下來,并且做了個決定。回去以后,她要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沈皓明。他早晚有一天會知道的。她想跟他商量,等孩子大一些,把她接到北京住。要是有可能,她想收養她。
司機在車站等她,接她去吃晚飯。沈皓明訂了一間日本餐廳。剛談戀愛的時候,他們來過一回,從榻榻米包間的玻璃窗望出去,能看到小小的日式園林,但是現在天色太晚,覆蓋著青苔的石頭都變黑了。喝點酒吧,她跟沈皓明說。我正想說呢,沈皓明拿起酒單翻看。
清酒端上來,盛在圓肚子的藍色玻璃瓶里。她和沈皓明碰了一下杯子。沈皓明問,片子什么時候播?她怔了一下。沈皓明說,這次出差拍的片子。她說,哦,下個月吧,還不知道剪出來什么樣。然后她問沈皓明,你媽媽去巴黎了嗎?沈皓明說,沒呢,下周走,她們非要坐徐叔叔的私人飛機。許妍說,挺好,她們四個可以在飛機上打麻將。沈皓明撇了撇嘴說,無聊透了。
窗外園林的輪廓被夜色吞噬,只剩下燈光照亮的一角,石頭發出幽綠的光。許妍喝了一杯酒,抬起頭看著沈皓明,說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你身上有很多可貴的品質……她笑了笑,說你知道我不擅長表達,可我真的覺得你特別善良,有正義感……沈皓明問,你干嘛要說這個呢?她說,而且你對我很包容,我們的家庭情況不同,生活習慣也不一樣,我身上肯定有很多地方讓你不舒服……沈皓明打斷她,別說這種話行嗎?許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把發燙的臉貼在杯子上,說我十八歲來到北京,誰也不認識。課余時間我當家教,做導購,幫人主持婚禮,賺了錢給自己買衣服,去西餐廳吃飯。我就是想過體面一點的生活,你明白嗎,我小時候家里什么都沒有,連寫字臺也沒有,要在窗臺上寫作業……我特別珍惜現在的生活,珍惜你,所以我一直……許妍哭了起來。沈皓明蹙著眉頭望著她,她心里一凜,不知道怎么說下去。
服務員送進來甜點。兩人默默吃著。沈皓明給她倒了酒,又把自己那杯添滿。許妍喝了一口,鼓起勇氣說,我表姐,冬天來北京的那個……沈皓明啪的一下把杯子放在桌上。許妍愣住了。他沉了沉肩膀,說我這兩天,在方蕾那里過的夜,嗯,他又倒了一杯酒,說我本來想過幾天再說,可是你把我說得那么好,讓我很慚愧,我沒打算瞞你,你知道我最討厭騙人的。許妍茫然地點點頭。她攥住酒壺,想再倒一杯酒,但是始終沒有把它拿起來。瓶壁上有很多細小的水滴,像一種痛苦的分泌物。她盯著它輕聲問,你們倆的事是剛開始,還是已經結束了?沈皓明不說話,點了一支煙,白霧從他的指縫里升起來。許妍用手臂支撐著從榻榻米上站起來,說我先走了,等你想清楚了,告訴我你打算怎么辦吧。
她拉開門向外走,沈皓明追出來,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說你又忘了穿大衣。然后他張開雙臂擁抱了她。這是最后的告別嗎,她一陣心悸,推開他跑到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
回到家,她發覺自己渾身滾燙,好像在發燒,就設了鬧鐘,吞了兩片藥躺下來。幫幫我,她在黑暗中說。外面天空發白的時候,她感覺喬琳來了,背坐在床邊,扭過頭來望著自己。她的目光并沒有應許什么,卻使許妍平靜下來。
鬧鐘響了很多遍,她掙扎著坐起來,看了看另外半邊床,很平整,沒有坐過的痕跡。她洗了個澡,烤了兩片面包。手機上跳出一條短信。她沒有看,走過去拉開窗簾,外面下雨了。她把杏子醬涂在面包上,慢慢吃起來。吃完才拿起手機,點開短信。
沈皓明:我們還是分手吧,對不起。
她喝光杯子里的牛奶,拿起傘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