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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浩和祥春同時望向祥云,祥浩站起來,走到祥云那邊,輕輕順了順他的頭發,說:「你年紀最小,最懂事。我不喜歡不想喝酒時,卻得喝下應酬的酒。」
母親端著還圈著模型的新出籠年糕走進來,她聽到他們的對話,她坐入他們之中,露出釋然的、幸福無邊的笑容,說祥浩不演唱讓她放心,她不需要女兒為了生活過著讓她提心吊膽的日子,她相信祥浩的才能不僅僅是唱歌。
「祥浩有其他的才能,我們也都可以自立,闖出自己的天地。我們還會給你最好的生活。」祥春穩重的聲音試圖給予母親安慰。但母親似乎不需要這種安慰了。母親一直盯著祥浩,很久很久才說,孩子總有一天各有天地,都要飛離巢的,像她當初離開她的母親,孩子的家庭幸福快樂才是她最好的生活。
他們都是看著母親的磨難長大的,而那磨難多數從父親那里來,所以他們也知道母親的話語隱含了與一個喜愛的人共同營造的人生。但誰也沒說出口。父親缺席,在年前的忙碌里,父親也自有他忙碌的事。
祥浩想起大方伯,要過年了,他家里熱不熱鬧?他不會當一個缺席的父親吧?他是那么守承諾的人,是她叫他別再找她的,兄弟談起演唱和父親的缺席,使她特別想他。她靜靜上了樓,找出他的名片,在樓上撥了電話到他家去。是大方伯親自接的電話,那邊有點驚訝,聲音高昂激奮。她說她想去看他,樓下是喧嘩與笑聲,沒有父親的家里,這般輕松自在,她想撥通電話給父親,讓父親回來共享天倫,但不知該撥幾號。
這晚,她將一份年糕放入手提袋,按著地址來到鬧區靜巷的一棟大樓,抬頭望向七樓,熒熒燈火,團圓的光,溫暖沁人,是他允許她來的,她就要見他的家人了。不知怎的,有一種情怯的心情,好像她是他秘密隱藏的女人,就要浮出臺面。電梯上樓,樓下的管理員已經按鈴通知七樓住戶了。他家的氣派她可以想象,即使如皇宮她也不驚訝,金錢多到可以支持一輩子奢華的享受,金錢的使用方式就失去想象力,因為可以不必多方精打細算就建構物質世界。大方伯等在電梯口,迎她進門,偌大的房子卻只是素雅的顏色和簡單明亮的家具,人成了家的主體,這里沒有用以炫燿身家的布置,她的注意力回到大方伯,他立在素雅的顏色間,是家的主人。大方伯的眼角堆聚笑意的魚尾紋,他穿淺藍色的毛衣,他喜歡藍色,他屬于海。
他請她坐入餐廳大玻璃窗前的長形餐桌,靠窗擺著盆盆綠色植物,白天時陽光必然落在那一排青翠的繁葉間,為室內迎接一天的活力。大方伯坐在她對面,一再的向她說歡迎。他開了一瓶酒,開心的說,不必一個人喝酒了。他倒給她一點點,示意她可以不必喝,拿著那酒杯裝樣即可。
是這樣孤單寂寞的一個人嗎?她問他,你的家人孩子呢?
都在日本。他說。三個孩子都在日本讀書,太太已經過世了,老媽媽八十幾歲了,身體還硬朗,她回鄉下過年,那里有她的老鄰居。
孩子不回來過年?
過幾天,我接老媽媽一起去看他們。
原來是孤單的生活著。財富不能使親情貼近。如果他不能供應孩子留學,孩子不會離他那么遠。祥浩突然同情他的富有。她拿出年糕,放在桌上,說,媽媽做的,嘗嘗吧!
你來是為了讓我嘗你媽媽的手藝?
不是,是為了來看看你。
大方伯始終沒有放下他的笑意。他拿了刀叉,分切年糕,慎重的、安靜的咀嚼。然后說他知道她母親用這個做營生,他佩服她的堅強獨立,他認得她那么久,卻是在這么多年后才第一次吃她親手做的東西,而且是由她的女兒送來的。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遠眺市區的夜色,又回過頭來,告訴她,他對人生有許多感慨。
你怎么知道我媽媽做糕買賣?祥浩問。
他不說,他沉默,他低頭沉思,仿佛那也是對人生感嘆的一種姿勢。突然,他抬起頭問她,你不唱了嗎?
是,不唱了。
想做什么?
讀書。讀書永遠不會折舊。
那就要好好讀下去,讀到比你唱歌的成績好,放棄唱歌才有意義。人生沒有太多從頭選擇的機會。
祥浩從他的背影望向玻璃窗外的夜色,這城市很少人擁有這樣的觀景玻璃,她和他看著同一個方向了。她知道他的成功是勇往直前,這個信念給了她多大的力量。她走到他身邊,端了兩人的酒杯,感謝已說不盡。她把那薄酒飲盡,做為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