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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隨時在等待晉思從她的生命里飄出,所有短暫相處的時刻,都為將來的記憶做了預備。那是臨冬時節,她去重慶南路的商店街選了兩個相同模式的圓形玉石,為兩人刻了印,石上系上紅絲帶,可以掛項為飾。冬至那天,她在他母親的公寓里交給他,「同樣的印章,你一個我一個,無論你在哪時候用上印章,總會想起這是我送的。」
「在國外,只認簽名,哪用得上印章。」他雖這樣說,倒把那紅絲帶解開,掛上頸項。她的早已掛上了。他抱住她時,在她耳邊輕聲說:「別對我這么好,我不要有牽掛。」她聽到兩顆玉石撞擊磨擦的聲音,清脆悅耳,他們的胸膛靠著,她又聞到他身上的煙草味,她不責怪他抽煙,她喜歡那味道。她的頭往他的胸膛滑下,埋到胸膛的溫熱里,她深深吸入那煙草味,兩手緊緊的抓著他的衣袖,怕那味道在頃刻間消失了。
深夜,安靜的社區,未央的戀,干凈無塵的家,冬至夜,他的母親不在,主婦缺席,沒有搓湯圓增歲的習俗。她從客廳望向一間空置做為更衣的房間,掛滿流金美燦的衣服,薄紗的、織錦的、袒胸的、露背的……只有在明星身上或風月場合才適穿的服飾。
「你媽媽的衣服真華麗。」她說,她的聲音里有明顯的猜疑,晉思的腰脊挺直,將她從他的懷里推開,他撫摸她的發,眼神卻空洞而焦躁,他的手從她的發絲順著頸子滑向背脊,他重復的做著相同的動作,一邊說:「有些事永遠不能明講,講明了,就赤裸裸,什么也不剩了。」他走進浴室,問她要不要一起進去,他沒等她回答,就虛掩了浴門,蓮蓬頭流水的聲音敲著夜的琴鍵。一分鐘、兩分鐘過去,他沒有再邀請她。她也坐在原來的位置不動,想著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水聲優亂空靜的夜晚,他是赤身裸體在水流中,她是滿懷疑問獨自揣測。晉思說了那話難道有隱喻?她走入更衣房,一架架層次分明的衣架沿墻而立,外套區、上衣區、裙褲區、洋裝區……條理分明,閃著華美的色彩和流行性感的款式,毫無遮掩的標示了女主人的衣著品味,一個純粹的家庭主婦衣柜里不太可能有這些五顏六色、閃金發銀的衣服,她仿佛有點明白他的母親為了獨立餐四個小孩所付出的代價。剛才真不應該問晉思。晉思久久的待在浴室里,使她心痛。她走出房間,有了作賊的心虛,因窺視了什么禁忌的秘密,使自己無意中成了重要證人般的誠惶誠恐。她坐回原來的位置,在那兒等晉思,但他還不來。她走到虛掩的門邊,水聲停了,一室的水霧從門里飄飛出來,晉思拿了一條大毛巾在擦身子,遒健的身子在水霧里安靜的變換著擦拭的姿態,鏡子上的燈光投出水霧飄飛的形影,沒有方向,沒有重量,沒有聲響,晉思在燈下,也無聲,赤裸的背部曲線優美有力,在水霧里卻迷濛孤獨。
祥浩移了步伐走入他的房間,她攤開被,一件一件褪去衣服,一件一件整齊疊在矮柜上,只剩頸項上那條翠絳的玉石印章冰涼的貼著肌膚。她鉆入被里,以前常常驚恐晉思的母親會在這時回家,現在她不驚恐了,晉思一定知道他的母親不會回來,才帶她到這公寓里,她要信任他,不管他對她有幾分誠窗,幾分隱瞞,她要的是他整個人,包括他的難言之隱。
晉思進來了,穿著松軟干凈的藍色運動衣褲,坐在她的身邊。他低頭看她,久久的沉默不語,眼里變化著憂郁、迷失、茫然、不馴,還有一點點晶瑩的淚水在幽深的瞳孔里回繞。祥浩也那樣看著他,她怕他的淚水掉下來,故意輕松的問:「穿那么多,怕我占你便宜嗎?」
他伸手按下墻上的按鈕,燈暗了,黑漆的夜,遙遠的星子,幼時她曾見過滿天無數的星子,以為長大后的世界像星子那般閃耀明亮,曾經是擁著星子織夢的童年,直到有一天她醒來,看見屋頂拆了一個大洞,強烈明亮的陽光揉碎了星夜的幻想,母親撕下一張日歷紙嘔出滿口鮮血,她以為母親會死,會從日子里消失,但誰人說過,窮人命韌,像九命貓,要一再的受磨才能顯出美石的光華,強迫搬遷使她過早了解流蕩的人生,流蕩的歲月,星子遙遠,寒冷,屬于夜,永遠的黑暗。晉思鉆進被里,她看不到他的眼了,只有模糊的輪廓,輕輕的沉入她的頸項,他的唇沿著紅絲帶親吻,吻到她的胸口,吻到那枚已被她的體溫溫熱了的玉石,石上有她的名字。祥浩伸手到晉思的頸項,摸到了同樣的紅絲帶和玉石,她的淚流了下來,晉思的臉湊近,磨著她的頰,淚水沿頰而落,濕潤了兩張臉,她不知是自己的還是他的。
她想伸手去摸摸他的眼,他卻用他更用力的手攔下了她的手,將她的手放入他褲子的口袋,口袋里有一個扁長的盒子。
「這是什么?」祥浩問。
「保險套。」
「今天不需要。」
「你留著,你最知道自己什么時候需要用到。」
她光滑的肌膚貼著他柔軟的棉質衣服,胴體像蛇一樣的扭動攀纏著他,晉思用四肢罩住她,緊緊的罩住,唇在她的發上,她一動也不能動了。
「不要動。」他說,聲音在她的頭上像一息風飄過,「你這樣會讓我走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