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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母親又顯現了她的從容鎮定,拭凈了淚,說,我們這一代人生活艱苦,都可以走出路來,你們這一代也會有自己的辦法,一代人一種生活方式,實在無需操煩的。
生活的磨練,早使母親學會了釋然。夏天結束前,二哥祥鴻從軍中退役,家中又添了一個人陪母親。母親看著孩子一個個歸來,一個個走向自己的前途,臉上時常展現笑容。祥浩告知自己將開學北上那幾天,母親像要抓住每個跟她相處的機會似的,總是來到她的房間,跟她強調她是她唯一的女兒,要學會保護自己。臨走那天,母親還問,你那把口琴還留著嗎?
真像借尸還魂的感情,媽媽一提起口琴,她就想到大方伯。他信守承諾,一整個暑假沒來找她,雖然彼此共居一個城市。她對他的記憶是從口琴開始的,而母親也有一把口琴。她現在覺得母親和大方伯兩個人在圍擊她,使她籠罩在他們兩人曖昧不明的情感氛圍里,借著一把口琴引起她的揣測,如果她不是那么在意大方伯,她完全可以無需對母親的詢問過于敏感。口琴已被她放在某個角落,她問,怎么想起要問那支口琴?母親說,只是提醒你,收好。母親的提醒令她不安,因為隱隱的感到口琴傳遞著某種信息。她怕去揭穿,有些感情幽微得只適合塵封,塵封才算完整。就像她對晉思的感情,無從向母親說明,因為不確定。
是的,有好幾個月的時間,她在情海歡娛的不確定中。那天離了家,一上臺北她就去找晉思。晉思陪她回小鎮。如珍回海邊過暑假還沒回來,如珍說答應了媽媽這年暑假要回去,她不再怕姐夫,不再怕家里的一切,這是她當學生的最后一個暑假,以后她不會再有暑假了,所以她回家,為了以后一年十二個月都得在外地上班做預先的度假。
那天她和晉思去看電影,但電影情節的吸引力比不上他們對彼此身體的渴慕。他們在寢室里與夜晚廝磨,樓梯口「男賓止步」的牌子早被風吹掉或誰拿走了,沒有人把它補上,沒有人在意。他們以為自己夠大了,可以自主自己的身體和意志,不需要禁令,不需要屏障。晉思仍舊溫柔,濕潤的唇吻遍她的臉、她的頸,一直往下,他在她年輕的肌膚上喘息,他說:「我媽以為我什么都不懂。」他們同時笑了出來,她知道那句話意含所有父母以為年輕的孩子對性純凈無知。她突然想到結婚,如果晉思跟她求婚,她絕對愿意,兩個有感情的身體沒有理由不在一起。晉思好像也有心電感應,在盡情宣泄,在肉欲的歡娛滿足了性靈的需求時,他柔情繾綣呢喃:「我們同居好嗎?」他說「同居」,她聽得很清楚。她也聽到自己的聲音,清晰決斷的,說:「不要。」
他無聲,擁著她,看她赤裸的肩,等待她說下去。
「除非有一個確定的將來,否則同居沒有意義。」
「你愿意等我到三十歲嗎?三十歲以前我不結婚。」
「那還有好幾年。你真要我等我就等。」
他沒回答。眼光落在她臉上,良久后說:「你的肩膀好美,你的身體好輕,我永遠不會忘記。」
「你已經打算把我放在記憶里了。」
他親她面頰,然后坐了起來,穿好衣服。他坐到窗前的桌子,打開窗戶看外面逐漸升起的曙光。她什么也沒穿,坐到他身邊。他說:「不要承諾,我不能給你承諾,我老早說我要遠走不再回來。你會有更好的選擇,你不可能等我。世事會變的。」
「如果我等呢?」
「不要等,我不值得你等。」
那一刻,她清楚知道他們的未來是一個渺茫的未知數,渺茫得幾乎沒有結果。晉思不要為明天負責,明天是不確定的名詞。他除了一個人遠走高飛,去尋找一個逃離生長背景的理想落腳地外,其他的選擇都無足輕重。
「我不過是你走到理想之前的一份甜點。」祥浩有感而發。
「不要這樣說,我擔心你會讓我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