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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思沒說什么,抱了那袋溫熱的炸雞往上走,停在一排簇新的公寓前才說:「很不幸讓你認為這里是風化區。這房子是兩年前我干爸買給我媽的,我們孩子都搬出去住了,只有我媽媽住這里,她也老是不在。」
「她去哪里?」進屋后,祥浩問,她總要問出一個結果,心里才放心。
「去我外婆家,在三重。」
祥浩瞥見主臥室里掛著一件長睡袍,艷紅華麗,他媽媽擺在門口的拖鞋也是鑲金包銀的,使她想起剛才長巷那兩家旅館。可是她靜默看著屋里的一塵不染,看著晉思扭開電視,將炸雞放在盤子上,戴上透明的塑膠手套撕扯雞肉,一塊一塊的遞給她。剛才在舞會上消耗的體力使她感到了饑餓,她坐在他身邊,對著電視,兩人啃咬著那只雞,這個家頃刻間完全的屬于他們,晉思又去冰箱拿了蘋果,替她削皮后,遞給她,說:「我對你比對我媽好,我從來也沒為她削過蘋果。」她以為他油腔滑調,但她喜歡他這點,使生活變得輕盈。他把電視關掉,剩下兩人的談話聲,剩下兩人吃東西的聲音。
他走到陽臺,叫她出來看,看天上的星星,山腰上,稀星伴月,在市囂凡塵沉靜后,抬頭能望見幾顆星子也彌足珍貴。祥浩靠著陽臺探看,山風轉涼。她的耳后有一絲鼻息的溫熱,她喜歡這個愛看星星的男子,喜歡他在她耳后的親吻,濕潤、柔軟,他的唇啊,怎柔得像溫暖的海洋,使她深陷悠游。他兩只手擐抱她的腰、她的肩,她松軟、神馳,在海的流域,不需力氣,她再也站不住,整個人倒在他身上。他摟著她,進到屋內,進到浴室,浴室的水嘩啦啦響。她坐在浴缸的邊緣,看著晉思一件件褪去衣服,站在蓮蓬頭底下沖澡,他善于舞蹈的肌肉,緊實的臀部,水滴滑過,他在等待她。濺飛的水打濕了她的衣服、她的頭發。她看見赤裸的他,以及他那亢奮的性器。
逃避已太遲。他們互相搓洗肌膚,從滑溜的香皂泡沫探索彼此的身體。她曾經在他小鎮的浴室里幻想著他洗澡的樣子,而今他們在同一個蓮蓬頭下柔情繾綣。他用毛巾包起她,吹她的發。她問:「下大雨那晚,你也吹我的發,為什么突然放下吹風機,到隔壁去借房間?」
「我那晚看到你的眼好純凈,我不敢冒犯……我覺得我不配。事實上,我多希望有這天。」
他又抱她,兩人赤身裸體,在他的單人床上擠挨著。他親她的唇角、她的腮邊、她的眼窩,輕柔的、濕潤的唇吻遍了她的臉,最后回到她的唇上,熱流沖激兩個年輕的身體,無可克制的欲火無邊無際蔓延,在激情的一刻,她竟能問他:「你曾有過經驗嗎?」晉思親著她的脖項說:「有,在小鎮,你在臺上唱〈橄欖樹〉那晚,我看見你在登山社那位老兄懷里,我很忌妒,就到山下去,那里茶室很多,有了一次經驗,可是也不怎么樣。」
字字句句祥浩聽得很清楚,但她更清楚,她要這個人是可以完全不顧慮他的過去,她撫摸他的頭發,以嘉獎他的誠實。「看來我們真是誤會了。」
「不要說話。」他說。
「好痛。」她說。可是她很安心,因為兩人笨拙的動作,都證明了彼此的缺乏經驗。
那一夜特別長,他們從嘗試里找到合而為一的節奏,他們沉湎在那節奏里,兩個身軀緊緊相擁,仿佛怕這相處的機會一旦失去,就再也不回來了。
22
然后,日子潛藏了浮動與不安。
整個暑假,她鎮日困守在家里,哪里也不想去。初回家時,父母親都對她突然不再去餐廳演唱感到納悶,他們不知道她那一場驚嚇,不知道那一場獸性的暴力。但他們都因她不駐唱而松了一口氣。父親早說過,演唱的人在明處,聽歌的人在暗處,成分不明,防不勝防。但父親不會想到,她確曾在虎口下,母親也不會想到,大方伯救了她。有幾次,她想向弓著身子在廚房后的泥灶蒸咸糕,一點一滴耗去歲月的母親訴說那天不幸的遭遇及大方伯的幫助,但看見母親寧靜的面容,她便知道,訴說已屬多余,她不要在那平靜的面容上再激起任何的不安和憂慮,母親在她自己的營生里尋找生活節奏。那些到家里來批貨的小商人,成了母親精神最大的慰藉,她和他們聊貨料,聊景氣造成的貨價波動。父親好像拱手讓出家的地盤讓母親接待小販,他去外頭玩牌,而母親可以無視于他在這個家的似有若無。祥浩問,你不怕他有一天死在外頭就不回來了嗎?母親說,到了這年紀,誰也管不了誰,由他去。祥浩不知道母親對父親是縱容還是放棄,母親似乎只對煙霧裊繞的蒸灶投以無比的熱情,她在那里找到生活的寄托與樂趣。
有一天,母親接了一通電話后,就坐在烈火熊熊的灶前低頭飲泣。那是祥春打回來,在暑熱的天氣里報告說他考上了夜大。在母親的所有孩子里,母親認為祥春最貼心,她始終為了祥春提早離開學校工作賺錢補貼家用而覺愧對他,祥春自己努力半工半讀考夜大給她更大的愧疚感,因為她沒幫上祥春的忙,祥春的成就都是自己奮斗來的。但她的眼淚是驕傲的眼淚。祥浩坐在門邊看她哭,看那驕傲、欣喜、愧疚交纏的淚水把婦人的臉透顯出隱藏了許久的滄桑。她用整個胸膛貼著母親的臉,她不忍心看,那是張在她小時候的記憶里重復出現的滄桑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