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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他們在廚房里用餐,那個形同廢墟般的廚房,在祥浩和如珍洗刷整理后,每天總有陽光把廚房照亮,每個早晨飄著烤土司與咖啡的香味,祥春與她們對坐談天,或者匆匆喝了一杯咖啡,啃兩片土司就去工作了。逢上農歷七月,凡有土木裝潢等工作,都暫時停歇下來,這一個月,成了祥春的假期。除了早晨與她們共餐的這段時間外,他多半把自己關在房里。如珍一早出門到夜晚才回來,祥浩有較多的時間和祥春相處。祥春沉靜的臉上透著深層的思慮,他坐在他房里的書堆度過青春歲月。祥浩不愿驚擾他的讀書情緒,常常自己一個人到樓下聽錄音帶練歌,但樓上那個關在門后沉靜的讀書身影,總是牽動著她心里一縷掛慮。她常常走到他的門邊,期望門已開了一條縫,可以讓她看到他的身影而得到安穩的安慰,但祥春的門不開,她擔心他逐日走向封閉的世界。
可是這天早上,他們在廚房用餐,祥春的臉上閃爍出來的光彩比陽光還強烈的撼動了她的心,她看到祥春注視著如珍因夜里哭泣而發腫的眼眶,祥春替如珍遞咖啡杯,將如珍喜愛的鑲花小匙擺在咖啡杯旁,把一壺溫熱的咖啡往那咖啡杯倒人,如珍將烤好的土司托在盤上送到祥春面前,他們的動作流暢自然,好像日復一日已做了這些事,他們兩人在晨陽中交換了一個令晨陽為之黯淡的眼神。祥浩掩不住驚訝,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端著自己的杯子往客廳去,想把那一片空間留給他們,卻又難以揣測兩人的可能后果。如珍是用淚洗過心靈的,而祥春純凈如一口甘美的井。
過后幾天,如珍一貫沉默與早出晚歸,祥浩亦不過問。母親來電話,說故鄉舉行百年一次的醮會,鄉人很隆重的準備這場醮會,籌辦處廣邀離鄉的鄉民回鄉參與盛況,母親問,你們回來嗎?期待而焦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遞出來。那是無可拒絕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里等待善意的回應。母親已經多年不曾回故鄉了,為什么這次非回去不可。母親說,因為做醮,因為對成長的土地的想念,做醮是聯系土地與民俗人情的一項活動,好像在替她的成長尋找軌跡,她想去看看故鄉的面貌。她說,如果家人都沒空去,她將自己回去。
醮會那兩天祥浩不必駐唱,祥春也在休息中,為了母親的念舊,為了給母親一絲安慰,兄妹兩人答應直接從臺北回故鄉。
這么多年來,在他們幾乎因城市忙碌的生活和急于成長,而忽略了幼年和泥長大的地方時,因醮會所牽引的土地民情的想象,他們又要踏上那塊海風咸咸、陽光烈烈的咸土地了。
17
鹽田上的白鷺鷥成群低掠過田溝,疏疏散散停棲在水中,與水中倒影拉成一條柔長的白色身影,羽毛在暮色下泛起一層麥金色光澤。在鹽田阡陌間,水影粼粼,車子滑過鄉間小路,塵土落入阡陌,輕覆在倒映車子晃影的水波上,水波蕩淺。原極安靜的景觀,因離鄉人回鄉而有了異樣的騷動。祥浩和祥春坐在客運車里,眼光一直在車窗外的天地間流轉,在阡陌的盡處,一條新開的公路分隔了阡陌,延伸下去,野草漫生,公路另一頭的阡陌似成荒田。
他們同時看著那些漫生的野草。祥春說:「那是以前的水壩,現在改公路了,公路那邊沒有鹽田,那片荒地再下去就是海岸了。」
「你怎么知道?」祥浩想,公路新開以來,他們未曾返鄉,祥春卻說得仿佛在這里住了一些時,看著那條公路修筑起來。
「我以前常在那水壩釣魚。有時沿著壩堤走到海岸,那時岸邊都是坑坑水水,走起來很危險,哪像現在變成一塊地了。」
位于村子最前頭的一排校舍,從車子越過舊時載鹽板車的軌道后,就像從海平線浮上來似的,和旁邊流經的河道一起呈現眼前。遠離內陸,伸向海埔新生地,屬于海角一隅的小村落,籠罩在海邊麥金色的夕日下,輕輕一陣海風,將村落吹向夜晚的謐靜幽黑。村里正要舉行百年來難得一見的清醮普度活動,華麗的裝飾已經掩蓋了它淳樸的外貌,村人極盡奢華布置他們從大陸移民遷村以來的最大醮會。
醮會主祭壇的壇塔,由校舍后面的廟宇廣場高高伸向蒼穹,在校舍上方露出了壇塔上用以象征航海平安的順風旗,旗上縟麗的紅線織繳在黃底錦布上隨風飄揚出醮會熱鬧的色彩。
原該開進廟口的車子停在校舍前,因為廟前早已盤據醮會排場,他們下了車走向廟口,看見那排場不禁啞然無聲。定格化的長桌一張張銜接,貫穿村中主要街道,一直延伸到村尾新公路邊緣,桌上鋪滿紅綢,起首的那張桌擺了一個竹編的龍首,向天仰起數尺,龍身綿長起伏如波,龍尾指向村尾,群眾圍攏在這貫穿全村的龍身旁,看著幾名編鏤師傅將桌旁成簍的魚翅魚干一片片鑲進竹編的龍架上,裝飾出龍相。小型的順風旗和普度符語四處插揚。
他們從編織魚翅龍的排場走下去,迎面是故鄉人,相逢不相識,許多在兒時熟稔的長輩因時日相隔,彼此照面的眼神變成陌生的問號,他們不確定那長輩的稱呼,長輩也不確定他們是哪家的孩子。在熱鬧的醮典里,許多離鄉的孩子一時之間涌回來,長留在鄉的長輩連相認亦不及,但覺熱鬧充據了日子,每天感染那沉寂許久之后的熱鬧,便已無暇多顧了。
祥浩和大哥跨進老家狹窄的后門門扉,爐前裊繞的香火味和兒時在這大廳聞慣的味道一樣,那是對神明對祖先崇敬的一種味道,在這味道里,時光倒回去了,兩人卸下了城市里緊張的容顏,換上一張詳靜的面貌,向那庭院里聚集的人群走去。
所有稱得上親戚關系的人都聚在小小的庭院里聊天,早年即已離郷的親友重聚,小輩已生疏,有多人祥浩不識,但見那被眾人包圍著的外公,她感到特別愉快,這個家族以外公為中心,持繢著家族關系,即使族人已散居在島國的各角落,被城市文明同化,但對家鄉的一點眷念,對生根之地的感恩,對長者的懷念之意,使大家又聚合在一起,在這小小的庭院分辨彼此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