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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演唱結束,老板走過來,她聞到他身上清新的古龍水味道,好像雜志上又賣服飾又寶香水的廣告明星,他用他略微浮躁的聲音贊美她的歌藝。祥浩抱著吉他站起來,和他握了手就向那道回旋梯走了出去。她的不善于應對,使那個明星般的老板揚起了眉宇,站到玻璃窗前看著她提吉他在鬧街中穿過人群的身影。她一直保有這個工作,即使她覺得那天對待老板的冷淡足可讓他辭了她,可是她仍在唱,她相信是歌藝屈服了老板。
兩份演唱工作帶給她真正的經濟優渥,她打扮自己,像來餐廳用餐的某些氣質高雅,打扮具有特色的小姐,她學她們看時尚流行雜志,從各種名牌特色找出自己的風格學習造型。她覺得祥春的眼光老是從某個角落注視著她,看著她的一切改變,他像拿著父母親給他的記分簿隨時給她打分數,以防她過分悖離常道。
她知道在父親眼中,在民歌餐廳演唱跟在聲色場所同義,他擔心女兒的面貌給那些吃飯的少爺小姐品頭論足。父親專程北上坐在正對著演唱臺的位置聆聽她唱歌,她用激昂的歌聲抑制淚腺的蠢動,用濕熱的眼瞳凝視父親費力笨拙的拿著刀叉怎么也無法把大塊的牛肉切下來,刀子一滑,蘑菇醬飛濺到襯衫上,他拿起紙巾把那醬汁擦得更加紊亂,然后將紙巾與刀叉丟在一旁,慢慢喝著服務生不斷加到他玻璃杯里的水。
夜里,她聽到父親在祥春的房間謾罵祥春讓妹妹唱歌打工,如果出了什么事,非要把他打死不可。
父親的盛怒無能阻擋她走唱的決心,她問父親:「我唱得難聽嗎?」
「你若是查甫仔,跑一百間餐廳我也不管你,你生作查某仔,尚驚你給欺辱!」
「我不是軟者?!?
「社會黑黑暗暗,你一個囝仔人知不透?!?
在父親關懷的眼中,她再次成為童稚的化身,他極力保護她,可是她過了二十歲生日了,她要自己做主。她坐在客廳里唱給父親聽,藉歌聲打動他。父親翕動著眉毛數著祥春交給他的鈔票,數到最后一張,抬起眼來,說:「我少年時怎沒想到去走唱?」父親把那疊錢塞給她,「去買好吃的,不要趕那么多場?!?
她把那些錢推了回去。現在,她獨立自主了。
父親走后的夜晚,如珍和祥浩躺在一張床上,如珍問祥浩:「你爸爸對你那么好,對祥春怎么那么兇?」
「他隨他的心情對待我們,寒假的時候,他摑了我一巴掌?!?
如珍嘆息。
祥浩問她:「你爸爸對你好嗎?」
「他罵我的方式,好像我從來沒受過教育?!?
兩人在漆黑中展開的笑容無聲而短暫。
然后,溽熱的夜里,一陣低低的抽泣,在祥浩的身邊游魂般的忽近忽遠。如珍的身子不斷顫動,她翻了身,將臉埋進枕頭里,壓抑那哭聲。祥浩側過身子抱著她的肩膀,隔壁祥春房里有走動的聲響,那聲響到了門邊又折回去。
如珍的淚水決堤,將那多日來用沉默壓抑的心情一次傾泄完似的,在天亮之前,枕上已涕淚模糊,她在這一片模糊中睡去,像多日來廝殺戰場的士兵用一次睡眠補足爭戰中流失的精力。晨陽透射在她面頰,面頰逐漸掠上了一層紅潤的顏色,像新生兒初見了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