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在會場上,她也碰見梁銘。梁銘的登山社沒有參與文藝周的活動,但在一個月前,他辦了兩場觀音山的登山活動,這陣子休養生息。他坐在集郵社的展覽會場,像早等在那兒似的,看見祥浩,不慌不忙迎了上來。
「好久不見?!顾f。
時間如此不著痕跡,上次在草皮上,她拒絕他的手,時間也滑過,淡化或粉飾記憶。她也向他說,好久不見。生硬的口氣。
梁銘陪她在活動中心的各項展覽桌間溜轉,事實上她已走過數遍,每天來,為了做更仔細的觀察。他們站在插花社的展覽前,祥浩注意到有幾盆花已換過,梁銘許是對花沒有興致,站在她身旁耐心等她看畢,他指給她活動中心的禮臺。他說整個展覽結束,有一場民歌演唱比賽將在那禮臺上舉行做為文藝周的壓軸。
「是,我知道有民歌表演,但我沒分配到這個表演的報道工作?!?
梁銘以他一貫持穩的笑,看著她:「我可沒叫你去報道民歌活動,我倒是想告訴你,獎金頗高,我差點報名,但后來想到高手如云,不如當晚來聽歌。」
獎金頗高!她除了聽到這句話,其他的都不重要。她抬起頭來仔細看那個正在布置的禮臺,紅色的布幕掛上民歌比賽的金色字體,每個字都閃閃發亮,仿佛向她招手。她向他打聽獎金,得到一個令她心動滿意的數字。然后,她笑得一臉燦然,像天真的孩子。
外面的天空逐漸陰霾,在活動中心前表演拓碑的古跡社為防雨水來襲,開始收拾道具。梁銘面對祥浩那一臉天真詭異的笑,以為是找到民歌的知音。他往外看看天色,濃云漸漸在山崗上空聚隴,天色陰暗如暮色將臨。
「這天氣適合想象,我帶你去驚聲路上的溜冰場,那里曾經有民歌故事?!?
梁銘興致勃勃,她下午沒課,就隨他帶領。梁銘為防下雨,先到地下室社辦拿傘。兩人匆忙進入登山社,又匆忙走出來。他們走出登山社往社辦中心門外去時,晉思也從??缟甾k出來,和他們隔著幾步的距離。外面果然飄起細雨,梁銘撐起黑傘,傘下兩人挨得近,往網球場旁的走道去。傘下那兩人,因為說著話,為了聽清楚及躲雨的緣故,手臂不經意的磨觸著。晉思的發絲在雨下漸漸糾結沉重,他趕著去上課,握著濕濡的課本,站在活動中心前,注視傘下那兩個身影左轉向驚聲路。在交叉路口上,從上坡處斜灌的風,將雨絲傾倒在祥浩左肩上,梁銘替她拂去肩上水珠。晉思收住視線,轉向上坡路的風雨。
他們在樹下的臺階坐下來,溜冰場上有幾個冒雨溜冰的同學。雨絲有一陣沒一陣,從樹葉間滑落,臺階是半濕的,梁銘興致高昂,以傘為屏,指著溜冰場問她:「你能想象在這塊水泥地上推擠兩三千人的盛況嗎?人潮一定延伸到路上,我們現在坐的位置,也曾坐過為民歌狂熱過的人?!?
時間在細細的雨絲與陰晦的天色下回溯,那是數年前的校園。
民國六十五年冬天,也是這樣一個時常微雨風寒的季節,在活動中心有一場當紅廣播主持人主持的西洋民謠演唱會,一名剛從國外回來的校友拿著可口可樂的瓶子,上臺問中國人唱洋歌是什么滋味。在這之前,大學生看洋片唱洋歌是文化主流。那個拿可口可樂瓶的年輕人和主持人進行了一場不愉快的土洋歌曲之爭,引發我們的歌在哪里的思考──除了老舊的民歌外,現代民歌在哪里?這位姓李的青年從那個冬季后,開始創作「我們的歌」,加上當時校園幾位留洋歸來,本土意識強烈的青年才俊推波助瀾,在六十六年的三月,結合校外名重一時的藝文人士,打著讓民歌流進每個人心頭的理想,在這溜冰場舉行了露天的「中國民俗歌謠之夜」。
當晚與會者三千,晚會歷時四小時,在這個以溜冰場為中心的校園里,年輕人對民歌的狂熱遠超過吟唱的節目內容。那晚大都是唱前人寫下的民歌,但是自此而后,校園民歌如春雷乍響,開始席卷校園,金韻獎的因勢而生,鼓勵許多青年學子投入民歌的創作與演唱行列。
「我們在中學所聽的民歌就是這個階段的產物,但時間太短暫,只有幾年的時間民歌就走向了崩散的命運?!沽恒憮沃膫阋蚋锌铋L的言辭而晃動,雨珠灑在他們肩上。
那個引發民歌創作的青年曾熱情澎湃的寫了好些民族色彩濃厚的歌,但發起運動才一年多的時間。這個貴年以他對人間的熱情,在海邊因救人而溺斃,個人的作品發表會,成為紀念演唱會,但在他之后,創作的人不斷。由于大都是青年學子,他們創作的民歌就被系上校園民歌的標號。隨著這批年輕人離開校園,或留學或就業,校園民歌后繼無力,像掀過了一陣熱潮后只有余波蕩漾,卻成了那時代大學生的一個運動,蔚為明顯的社會理想。
「校園民歌沒了不可嘆,可嘆的倒是我們接乎其后的這些大學生沒有社會理想。沒有文化認知。什么風氣也不能形成。」梁銘頗有感慨的望著溜冰場。溜冰的人因雨一個個離去,空蕩蕩的一片水泥地,剩下對人對時空的想象,樹葉承載的雨滴變得粗大,掉在傘面上,點滴清脆。一片傘已撐不住欲來的風雨,梁銘還在對民歌的命運低回,兩人的衣服都濕了大半,祥浩覺得冷,挨近梁銘,梁銘一手環過她的肩膀,說:「謝謝你聽我講這些也許你沒興趣的事。我對民歌的迷戀真是不可救藥,在我聽民歌的年紀里,家里有不斷的爭吵,我爸的幾個兄弟為了爭財產,大家庭鬧得不可開交,我以為沒有人關心我,一度想自殺,那時接觸音樂,就聽了這些歌,因此成為無法忘懷的成長經驗?!?
啊,也許每個人都有一段苦澀的成長經驗,在面對梁銘的感懷,祥浩也想起自己的成長經驗,可是她放在心里,那是難以向梁銘說明白的。她站起來,梁銘的手滑開去。他們都感到自己濕淋淋的狼狽相,兩人離開往宿舍公寓去,梁銘將祥浩送到公寓的樓梯口,自己才回去。祥浩目送梁銘離去后,匆匆上樓拿了一把傘,衣服不及換,反正出了門又要濕的。她往活動中心去。她要去報名參加民歌比賽,雖然已過了報名日期,可是她一定要說動活動中心總干事,多一個人參賽只會壯大聲勢,不會有任何損失。
夏艷
11
晚會開始之時,正是文藝周活動落幕之時,所有文藝周的優良展覽活動和藝文競賽都將在這個晚會中頒發獎項?;顒又行膬葦D滿人潮,百里挑一的男女主持人經過活動中心干事嚴格的遴選,在晚會之中表現了老練的大將之風,輕黯笑談文藝周的種種活動。擁擠在會場的上千名學生不僅是來為得獎的同學拍手鼓勵,真正吸引人的是英文系和國貿高年級生合演的英文戲劇,和繼戲劇之后的民歌比賽。
學生進行自我評估和淘汰之后,真正敢鼓起勇氣參加民歌比賽的只有十來人,因此祥浩逾期報名確實成了壯大聲勢之舉。在面臨真正比賽的兩天里,她反復聆聽梁銘送她的民歌錄音帶,挑中齊豫唱的〈橄欖樹〉,對她來講,唱齊豫的歌代表對唱腔的挑戰和挑歌的品味,這位女歌手從第二屆金韻獎脫穎而出,她的音域寬廣,音韻繚繞,高低音出入無所阻礙,能把她的歌唱得入木三分,是極大的挑戰。在離比賽還有兩天的最后時刻里,她每天一大早走出校園,從側門小徑往后山去,一方面練氣,一方面走入深處練唱,唱到晨曦變成朝陽,才回寢室準備第一節課,夜晚從家教回來,在無人的操場練習臨場演唱。她想起小時候常聽見父親在巷弄里唱歌,自得其樂的搖頭晃腦,鄰家孩子來聽歌,父親慈愛的摸著那些孩子的頭,鄰家孩子看見了父親的慈愛,她和兄弟們因看見父親和母親爭執而扭曲的人格,對父親有著既畏又敬的情懷,在家的小角落,他們望著父親和鄰居小孩在巷弄唱歌,只能望著,永遠的望著?,F在她要自己上臺唱歌了,唱給一大群年輕人聽,讀高中時她有小樂隊,也曾有演唱經驗,她不怯場,只要想著父親唱歌的慈愛的臉,她就知道唱歌給眾人聽的愉悅早超越了歌唱本身。
晚會充滿了年輕人的躁動和笑聲,如珍和阿良來替祥浩加油,如珍手上捧了一束花,不管祥浩能不能脫穎而出,這捧花早已是祝福。也許晚會的氣氛是約會的氣氛,短暫的卸除課業壓力的輕松時刻,木訥的人也有幾分浪漫。許多男女朋友牽手相擁,阿良的手一直放在如珍腰上,在臺上傳出的一首首歌聲里,如珍像個小女人,偎在阿良身邊。祥浩在等待上場的時刻,眼睛常常瞟向四周的人群,她期望在那里看見誰,卻又望眼欲穿。走出這個會場之后,她還得在幾日內交文稿給晉思,晉思這兩天不見蹤影,她既沒在社辦見到他也沒在活動會場見到他,昨日在社辦,主席面對即將落幕的文藝周活動詢問她報道工作的進度時,他同時詢問晉思的行蹤,而社辦人來人往,大家分擔不同的工作,除了主席外,沒有人在意誰突然在社辦消失了幾天。祥浩對人群有所期待,但晉思的身影始終不見。這個壓軸之夜,他怎可能不來。在她臨上后臺準備演唱時,梁銘和炮口、小臣等人從人群里挪移過來。如珍見是炮口,以送祥浩上后臺為由,從阿良身邊掙脫出來。梁銘用僵直不自然的手勢不斷拂著額前稀少的發,看見祥浩為上臺演唱穿著的一襲長袖棗紅洋裝,露出不曾有過的浮動慌張,說:「剛才從名單上知道你要唱后,我就跑了全場找你……只是要說,有……好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