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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浩對著他那質疑與確定交混的表情說,「替我釘個書架!我除了看書外,無事可做了。」
這個大哥特地為她送來母親親手整理的冬衣,明天,他又要回到職場與木料為伍,那是他的生活,很早以前,命運牽制他提早離開學校,他說他要成為木工師傅,他選擇學習一技之長,為了成就弟妹讀書。如果與這臺北大都會有任何牽系,那也是因為都市的另一方,住著她的大哥,使她感到有一個共通的聲息,在城市里呼吸,在城市里互相閃耀關照。
整列車廂竄人淡水鎮的暗夜,竄入淡水河畔的微風中,除了平安的祝福,她無法給予祥春更多。他來看她,成為她的負荷。寧愿承受的負荷。
回程她又繞到診所去看如珍。阿良適好外出吃飯。
如珍這回笑得很甜美。要祥浩坐在她身邊。
「你回去告訴炮口,這病因他起的,他得來看我。」她故做小聲,「不過得阿良不在的時候來。」
「說不定他也躺在床上發著高燒呢!」祥浩以為如珍開玩笑。但片刻靜默后,如珍眼角淌下兩行淚,她用被角輕輕掩去。
祥浩抽了張面紙給她。
如珍接過面紙,捏在手里,用幾乎哽咽的聲音說:「我一直覺得他故意打掉我的眼鏡。」
也許阿良還沒發現,如珍鼻梁上那副細致的嫩黃色眼鏡,已經不見蹤影。
如珍痊愈后,她們又參加了幾次舞會。
許多學系喜歡邀英文系新生跳舞,如電子系、機械系,他們有那樣的傳統。而英文系上少數的男生給排除在外,除非他們學長學弟結盟邀請其他系女生跳舞,否則他們只能眼巴巴看著系上的女生和別系男生跳舞。在新生的舞會中,祥浩優游自在,自從第一次現場觀察學習以及那位善舞的男同學帶她跳了一支舞,她學會了一些舞步,抓對音樂的節奏,腳下就顯得輕盈流暢。但像吉魯巴這種需要兩個人密切配合的舞姿,她只能在場邊觀摩,她還不知道旋轉的竅門。曾經,如珍扮演男伴,在兩人共處的房間互相學習,但如珍比祥浩矮,教導祥浩旋轉時,祥浩得略彎身子才能在她高舉的手臂下旋轉身子,好像在一個局促的箱子里伸手腳似的感到束縛,如珍也模仿不來男舞者的動作。如珍試圖請梁銘教導祥浩,但梁銘不跳舞,他只在場邊看大伙人玩樂。而炮口每參加舞會,只是隨音樂起舞,亂無章法,他也不屑請女生跳舞,他一向獨舞,自得其樂。
她們就在舞會里跟著比較有節奏感的人學模作樣。如珍嬌小,舞姿輕盈靈活,她跟著音樂跳,她和音樂隔著表現的距離。祥浩試圖與音樂合而為一,但只要她聽著音樂,考慮舞步時,她就知道自己舞姿笨拙得一如在場的所有人,他們只在音樂的邊緣做享樂的陶醉。她想,梁銘不參加舞會是冷靜的表現,舞會的喧嘩和他的民歌與古典音樂相悖離。好幾次,她在舞會里想著不跳舞的梁銘,堪可對比自己的浮華虛夸,在熱鬧的音樂場邊,消耗時間,消耗可能因讀一頁書而帶來的飽滿愉悅。但在虛無的空虛感侵襲時,在音樂激昂挑動時,她心中同時閃現一個人影,那個初次帶她跳舞的男孩,他曼妙的舞姿,身與樂結合的力量,在每一條結實的肌肉展現,使整個身影潸晰,使她在每一場舞會,都可以感覺到他就在那聲與光影之下凝聚眾人的眼光,她費力往跳舞的人群蒐尋。沒有,所有的期待只是一場幻影。
每次,她幾乎為了一場幻影,而接受邀請。她一直以為,她會在舞會中,再次看到他。
7
期中考期間,所有校園活動沉寂下來,在活動中心底層,社團辦公室毗連,平時那里總是聚集著熱烈討論社務的學生,有些社團晚上有活動,常有一兩間社辦燈火燦爛,直到夜間部最后一堂課的下課鐘聲敲響,才熄燈歇息。而此時,在攸關學期成績的考試前夕,活動中心底層靜如久蒙塵埃的廢墟,連一向自命不凡的校刊社社員,也關掉了恒常燈火通明的社辦。
祥浩沒參加社團,平常看著校園里熱鬧的社團活動,只當是種常態,這幾日里,從校園經過,過分的沉寂,倒使她意識到社團的存在。去郵局寄信時,她特地繞進社辦中心。地下室一旦失去社辦的光亮,就顯得晦暗不堪。那一間間大偃旗鼓的社辦,門口約莫都貼了期中考期間,請勿打擾,或不接受社長通緝等俏皮話。詩社門上貼的是:「為了燃放熱烈的青春火焰/請允許我們/為知識柴薪做長夜的苦讀」。走到最內里的角落處,校刊社門上貼著:「再不讀書,你就要被當了。」直截了當。她走到登山社,門上貼著一張高山圖,一隊人背著登山袋仰望山峰,圖旁一行小字,寫著:「有更高的山,等待我們攀爬……」她立在那圖像前,想起梁銘,這是第一次來社辦中心,為何選在這樣無人的時候,她亦說不清。
溜梭了一圈,正待離去,忽聽得校刊社里有聲響,她略感驚擾,扭門的聲音在寂靜晦暗的中心,特別響亮。她無處可藏身,因不屬于任何社團,沒有哪一間社團是敞著門做為她來社辦中心的借口,頓時有作賊心虛的感覺。
那開門的人出來了,正扣上門往透光的出口而去,他手上挾了一本書,她背光,兩人在晦暗中相迎,彷若在幽暗的舞會燈光中互相尋覓,相邀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