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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問話如雷電閃光:「你找什么嗎?」
她還算鎮定,回答他:「我這樣子像在找什么嗎?」
他笑笑。有一種詫異的、志得意滿的神色,在他長形的臉上綻放。他的鼻梁高挺,使他的臉特別立體,他有一張薄唇,濕潤、善于講話的那種。他的身體修長,肌肉緊實,他斜著身子站那里。是他,那個在舞會中凝聚眾人眼光,邀她跳了一支舞的男生。
她問他,大家都在考試,他來這里做什么?他說,考試不值得那么緊張,他來社辦找一本書,他手上有鑰匙。他問她:「你在哪個社團?」
她想問他,你記得我們曾跳過一支舞嗎?但他似乎無意去挑起兩人認不認識的話題。他們往出口走,她跟著他。她說:「我沒有參加任何社團。」
他還是笑笑。在出口的薄陽下,她看清楚了他,他的眼里有一種尋索的神情,深沉、神秘,又茫然似的,不太在乎身旁的東西。他跟她道別時說:「如果你還沒有中意的社團,可考慮校刊社。」然后他在郵局門口走向小徑往側門去。她在原地立了一會兒,才往另一方的宮燈道離去。他們自然的分走兩條路,連道別亦不曾說。短暫的相遇和禮貌的問候,就像校園里的任何年輕人遇上另一個年輕人。
走了幾步遠后,祥浩開始感到這不平凡的一刻,竟是在毫無預警之下發生了,她等待中的幻影,真實的站在她的面前,他們的四周不是燈影流爍、群眾擁擠的舞會場所,而是個她從來不曾想去的空間,沉靜、晦暗、空無一人。是潛意識帶她去見他的嗎?他在舞會大展身手的放肆招搖,使她無法將他與校刊社聯想在一起,那是個雄辯滔滔,自以為精英,嚴肅且不愛流俗的社團。
她心底萌生一股興奮、悵惘、無所依憑的復雜情愫。促使她加快腳步回到宿舍,從抽屜里取出一把口琴。她需要一個宣泄情緒的管道,這把口琴是最好的慰藉物了。如珍埋首用功,她不愿為了宣泄個人情緒而打擾她。她拿了口琴,在如珍疑問的眼光下走了出來。
她走到校園的銅像下,坐在臺階上,對著觀音山吹口琴。
這把口琴是數年前搬家時,她從包裝箱里發現的,母親悠悠說起那把口琴是年輕時人家送的,一直壓在箱底,母親將口琴轉贈給她。于是,口琴成了她的一部分,無論走到哪里,她覺得應該帶著它。口琴低啞的聲音,有濃濃的凄切情境,容易擾亂思緒,而她喜歡那種擾亂。她會想起小時候與父母移居高雄,居住在矮房窄巷,幽暗的房間,歲月一年年過去,他們兄妹四人長大,在泥土與木板的夾縫里,日子一去不回。口琴的聲音,毫不留情記載陳年往事。
幽暗的房里,她俯在窗前,等待雨后泥土散發的潮濕味,等待一寸寸升起、又一寸寸滑逝的陽光。等待變化。
房里經常有吵鬧的聲音。久賭晚歸的父親坐在餐桌前孤獨的用餐,母親在爭吵后,臉色澹澹,坐在曬干了的一家六口的衣服前,低頭折疊。誰也不敢多看父親一眼,兄妹圍著低矮的圓桌做功課,他們知道父親賭輸錢。天色昏暗。他們用沉默對抗昏暗,對抗已來的風雨或靜息的波浪。恐懼在沉默中滋生,未來,像一根長長的鞭子,在她心中,成為威脅。
父親開心的時候,就像窗外斜射的陽光,把窄小的斗室照得生氣蓬勃。他和母親談工作同事,談趣聞,談一只破了洞的鍋子應拿去哪里修補。她以為幸福指日可待。但多年后,她了解自己始終錯覺,斜射窗口的陽光,總是迅速移位。
父親發生車禍,病在床上及往后的日子,是個黑洞,她除了讀書,沒有表示太多意見,但她心里設計了一百種逃家的方式。那個為生活奔波的母親,傳遞給她隱忍的信息。她如果離家,她就一文不值了。受苦最深的母親,尚且撐張羽翼做為家的庇蔭,她如何有理由逃脫。
祥春退伍前半年,母親突然不做事了。她說她再也不去貨柜場。母親整天在家里,不斷的清洗一切,瑣瑣碎碎的東西,不斷和以體弱為借口、懶于工作的父親講話。他們不再爭吵父親發脾氣時,母親不是閉嘴不再談論,就是走出家門,她展現了氣定神閑的包容力。父親把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他問她為什么放學后就躲到自己房間,他躺在床上喃喃自語:「久病無孝子。」所有的孩子似乎都和他對立。所有的孩子在他面前都不再講話。
有段時間,她不再讀書,就是聯考前那段日子,她希望自己不如考不上學校,和祥春一起為家里日漸負債的經濟負起責任。在那半年里,她變得漫不經心,對所有事。祥春從臺北回來,看見她學校模擬考成績單,問她:「我犧牲自己的學業,如果成就不了你,我何必當初?」那天,他把手上一瓶剛飲盡的可樂罐頭捏成一團歪扭的廢物,嘴唇緊緊的抿成一條下弧線,她從沒有看過他那么嚴肅。祥春是一條無形的鞭子,在她頹喪將失去自己時,一鞭將她抽醒。
現在,她在這里,脫離了家里十幾年來給她的陰影,但也發現,無論做了什么事,過去的陰影像那去了再來的浪,一波一波沒有止息。浪注定要來拍打著岸邊。
她在那里吹著繚繞低切的琴音。銅像前的車道偶爾有汽機車行駛的聲音,短暫的馬達聲,橫逆揚起后,去遠。沒有誰會注意她的琴聲,他們是急于路過的人。過于剛烈的喧雜聲淹蓋一切,反而使她溫柔的琴音得以找到隱密的宣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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