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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年輕的讀者跟我說,因為看了〈橄欖樹〉,他想成為一位作家,往后,他真的實踐了他的心愿,出了書。不管是因為〈橄欖樹〉的不足促令他想補足他想完成的,或是因為〈橄欖樹〉給了他某些感動或啟發(fā)而發(fā)展了自己寫作的能力,我以為這都是文字給人的慰藉,看到了一種景觀,而想到另一種景觀的存在,人們愿意花點心力去到達另一種景觀所在之處。
〈橄欖樹〉做為〈鹽田兒女〉第二代年輕歲月的生活與情感表達,自有其與上一代不同的時代性。我無意將鹽田再搬演一遍,讓第二代在她的時代里發(fā)揮她的想法吧。每個人都會有他的青春年少,一本小說無非努力的找到共鳴的可能。
十六年來的校園生活變化極大,現(xiàn)在的校園網(wǎng)絡和手機遍及,學生族群的溝通方式進入e生活型態(tài)。生活的型態(tài)當然會隨時代隨科技進展改變,但是,情感與夢想的追求古今相同,小說努力想觸動情感的那根弦,讓讀者心里,有自己的歌,輕輕回蕩。
春陽
1
往淡水的平快火車,立在臺北火車站的最后一條月臺線,素樸的灰藍車廂透顯凄涼的風雨歲月。群立在月臺上的乘客蜂擁而上,祥浩隨著人群擠上狹窄的車廂門。車廂內(nèi),和她一樣手提行李,肩掛背包的年輕學生占了大半。坐位是可以調整方向的長形座椅,學生四人對坐,玩紙牌打發(fā)車上時間。有些人打盹,有些人沉默望向窗外。
窗外的風光像一部倒述時光的電影畫片,從象征文明進步的都市水泥叢林逐漸變換成疏落的鄉(xiāng)村景致,風蝕雨淋的痕跡在斑駁的屋舍外墻訴說歷史。
火車行進緩慢,站數(shù)多,每站都有乘客上下,把車廂擠了通滿,除了學生外,尚有擔竹簍的生意販子,也有工人裝扮的,有無所事事在車廂里打發(fā)時間的,整列火車好似要去一個繁華但老舊的所在。出北投后,車軌逐漸與淡水河并行。這天溽熱,河上騰漫著一層灰淡濕熱的霧氣,河對岸八里也籠罩在彷似熱氣散發(fā)不去的灰潔中,山巒在對岸起伏,棱線漸往下行,隱入出海口。河的這岸,一大片紅樹林銜接,濃郁的墨綠樹林延向蒼灰天海,蒼穹之下,大地的氣魄。河向北流,悠遠流闊。火車順河而上,承載她去一個小鎮(zhèn),一個在生命中未曾料及的小鎮(zhèn),一個沿火車北上之后才在想象中生根的小鎮(zhèn)。
淡水鎮(zhèn)的火車站小巧獨立,內(nèi)室沿墻設立木椅,乘客從火車下來,群涌入月臺回廊,往左向水泥建筑側面的出口而去。祥浩將車票交給收票員,提著行李站在漆上淡綠油漆的建筑前,比對手中的手繪簡圈,尋找學校的方向。公路局的車子在對街壅塞,乘客擠上不同的班車,他們有不同的目的地。路上來往的大小車子使站前狹窄的道路顯得忙碌不堪。
站前已熱鬧非凡,學生社團擺攤位迎接新生,攤位鋪著白桌巾,在車站斜遮的陰影下,四邊角落隨微風飄動,使暑熱有點緩解的作用。一位男同學見她生嫩模樣,主動走過來告訴她如何上山。她循指示而去,上坡路狹,路旁商店林立,餐廳、書店、相館、服飾行、小吃攤子,把狹窄的街,推擠得斑斕繽紛。照相館的玻璃櫥窗擺出巨幅女學士照,大都是從這學校畢業(yè),在演藝圈有了名氣的女學生,清麗的相貌給商家借以招徠顧客。對大一新生而言,學士照特別有股刺激,在高中拼了三年,豈不為了有朝一日戴上那頂方帽?但祥浩一路上坡一路想著,那相貌原已相當清麗,不需特別的攝影技巧烘托,而且美麗的面貌并不能代表四年讀書的內(nèi)涵,可世人向來是外表的賞心悅目可以得到立即的回饋。像她一路搭火車行來,不也被這倚河小鎮(zhèn)遠離市區(qū)的景象所懾,而減淡了當初猶豫的心情。
由于就讀的決定很倉促,早已過了登記學生宿舍的時間,她按學姐的介紹信,沿地址找住宿之地。學校在山崗上,從這條上坡路走來,到了房舍漸稀處接上一道階梯,抬頭仰望,階梯之上仍是階梯,中間一道上了紅漆的扶手成了視覺唯一的支靠。她一階階往上爬,一邊數(shù)著階數(shù),爬到中間,遇上了岔路往右邊林蔭處蜿伸,她無從選擇,立在原處,遇一學生,問了問手中地址,確定得再往上爬,她把行李從右肩換到左肩,心里又默數(shù)起階數(shù)。在口干舌燥、氣喘吁吁之際,她到了頂端,視線觸及立在那兒的一座銅像,及銅像正對著的一片遼闊領空,遙遙的河與山,無所遮蔽的視野,她篤定自己爬了一百三十二階才得見這片空曠的山水,入學的猶豫又已得補償。
繞過校園,在操場邊的一棟公寓停下來。門鈴旁一塊亞克力牌,寫著斗大四個字「男賓止步」。她按鈴,上了三樓,房東先生早等在那兒。房東并沒有太多的吩咐,給了她房租收據(jù)和鑰匙,看了看她的行李袋,就算完成租賃契約了。
六個房間割分這層公寓,每間房住兩個人,十二個女孩共用這層樓,客廳兩張會客椅,一面狹長形的鏡子,走廊盡頭是兩套共用衛(wèi)浴和長形水槽,盥洗和洗衣就利用這水槽。她租到的房間早已房門洞開。她把行李移到室內(nèi),室內(nèi)的右側墻上也有一面長方形鏡子,足可把人的全身儀態(tài)收攬無遺,鏡的對面是一組上下鋪,鏡中正折射出下鋪通往上鋪的梯影。
下鋪鋪了花色絢麗的床單與枕頭,床底下一只大型行李,門對著一扇窗,窗外是陽臺,窗前并排兩張書桌,其中一張空蕩無物,墻邊有一套簡單的布櫥和書架。祥浩了解那空的書桌和上鋪是方才那位房東收了她的錢后,給予她的空間。生活是這樣狹窄,小小的容身之處也得付出極高的代價。
磨石地板冰滑,還有剛擦過的水漬痕跡,祥浩把手提包放在空的那張書桌上,突然后面有響聲,回頭一看,一個嬌小的女子拿著一臉盆的衣物,娟秀的鏡架頂在小巧挺直的彝翼上,身穿花色短衫短褲,肌肉勻稱,皮膚白皙,整個人干凈清爽。她用疑問的眼光注視祥浩臉上凝泛的汗水。